读解土家族书香世家传人田大年
[font=仿宋_GB2312][size=4]读解土家族书香世家传人田大年[/size][/font]——并纪念苗族作家丘陵逝世十周年
杨瑞仁
(一) “湘西蛮子”传奇
在吉首大学文学院会议室大厅正面,挂着一副六尺横幅的红梅图。远看,焦墨飞白铺就的粗大枝干,连带随曲的分枝,横空如弓跨越整个画面,红花或疏或密错落有致分洒在树身和枝条上。横空出世的构图,红黑鲜明对照,劲现大气和蛮野,给人耳目一新亢奋向上的鼓舞。近看,主干枝条多用大排刷平面横铺旋扭,飞白中,大刷分叉留下划痕,不饰藏掩。表現梅花的或密或疏红点,全用大笔振颤布洒,似有滥用单一技法之嫌,却不失独到境界。这是湘西州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州美协副主席、国家一级工艺美术师、土家族艺术家田大年2000年“千禧笔会”为文学院画的红梅闹春图。作者是我的老同学。这画,我已“相当”熟识,但每进会议室,我都禁不住对这镇室之宝凝神注视,胸中混杂着几分欣喜,几分苦涩,几分忧思。
这土家族艺术家似乎天生社交家作派。少年时代,我们在学校嬉笑揶揄,追逐玩耍,尚不尽兴,放学后还常自然结伙到他家继续说笑打闹,或尽兴而散,或干脆“窖苕”般借住一宿。喂!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去处,它是南社著名诗人田星六(大年的太爷)回乡归隐地,取名“钝园”,一座砖木结构的小四合院,地处凤凰县南华山北麓,购自别人旧房,同沈从文故居一般大小。院后有一幢两层三开间木楼,后建的,主人取名“澹宜楼”。这一园一楼到其子田鹤丹(大年祖父)时代,取名“得松庐”。这里可是凤凰最富于诗意的“仙居”!两位诗仙众多杰作产生于此。我们这群顽童,无从领会这“仙居”的妙处。只晓得这里宽敞好玩,登高爽目。大年好客,无拘束可放肆。大年的态度:不怕你来,只怕你走。有时,太过火了,他只能微露苦笑和无奈。这性格从童年、少年到青年、中年,从未改变,甚至变本加厉。1952年出生,年龄与日俱增,朋友熟人也与日俱增。外来的名流,艺术家,商人,把他当作“湘西名片”,“免费导游”。他吉首的居处,随时可作“免费旅馆”。实话说,这居处狭窄简陋,凑七八个人,难打转身。可书画资料,文房四宝,桌椅毡子,一应俱全。最重要,写写画画,嘻嘻哈哈,尽兴随意,无拘无束,宾至如归。外地或高士名流,或失意鼠辈,皆成群趋往,络绎不断。本地三教九流,挨上边即为友。高官新贵,显摆“老麻”的,稍避之。倒台下野,落寞失意的,盛邀之。说实在,我怕与他并步大街。迎面而来的,邻街坐着喝酒老远看见的,十有八九都熟,见人打招呼。或拍拍肩膀表示亲切,或行程匆匆,擦掌而过,略表依恋。或“推脱不掉”拉下喝酒,索性“将计就计”。衣冠楚楚的老板,一脸俨然的官员,一身猪油的屠夫,穿黄背心的清洁工,白发苍苍的老者,乳牙尽脱小孩,老少和三般。还有众多酒店女服务员,无论亲疏,都拿着高腔拖长音喊一声“妹崽”!多次酒后他对我吹:
“我一辈子交了许多朋友,但我一辈子没有钱。真要弄钱也容易,我崽结婚,请一百桌。不!我只要耐烦,请两百桌、三百桌,不过多买请贴,多请人写,都搞定了”。
他手舞足蹈,作点钱动作。这方面,大年一点没吹牛,他确实“牛”!
我敢说,大年有一万个朋友,却没有一个敌人。被人抢白、轻蔑、臭骂时像绵羊,洗耳恭听,决不回嘴,只若有所思抬头望天。过后,拿话揶揄,他只轻巧回答:那些 “潮卵”。果然,那些“潮卵”过不久又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和他扯谈。到他家打“牙祭”,要他画画,要他办事。揭不开锅时,仍有朋友“赖”在家不走。这时,救命电话响起,另有朋友请他赴“饭局”,于是“呼啦”将在场的全带上,给做东的弄个措手不及。那做东的白眼嗔怪,他只装“潮”没看见。照样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要画,要办事,个个都答应。多问几次就多答应几次。几年后能画成了、办成了,就算“够意识”。
朋友,我向你们露一张底牌。大年不怕你口勤,就怕你逼。坐他家不走,逼。没辙,乖乖画好。事,马上打电话搞定。家里东西,你或硬拿,或悄悄带走,回头告诉他,他也只能无奈骂一句口头禅——“潮卵”。
我再向你露另一张底牌,大年确实是“潮卵”兼“酒癫”。他是小摊小贩的福音。买点文具、生活用品,从不还价。小店主,尽管在你们心理承受范围漫天要价,只要大年兜里有钱,不怕他不掏。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明日愁。这一点,可能得田星六先生隔代真传。田星六先生有酒就有诗,有好酒,就有好诗。 “酒杯在握诗在抱,少年意气熊熊好。”有田星六先生《与诸有友醉饮登城东八角楼》诗为证。大年不写诗,讲“天话”算第一。有酒才有话说,有好酒就有 “天话”扯。真传中有变异。遗传?后天习得?难有准确答案。
我还向你露第三张底牌,大年并不是“潮卵”“酒癫”。你常看到他喝了几瓶酒,东倒西歪,满嘴“天话”,可看不到他烂醉如泥,睡卧路旁,不省人事。他大知若愚,难得糊涂。大是大非一点不含糊。后面说到对家庭问题的处理就是一例。另外,二十多年市场经济的冲刷磨练,铸就了他的机敏,精明,老练,决断。一桩生意进入视野,他机敏如兔,精明如狐,老练如鹰,决断如豹。三下五除二,解决一桩生意悬案。意想不到,措手不及,另一桩生意成囊中之物。我疑心他有大企业家的天才。不过,眼下事实,左手进得多,右手出得快。虎嘴拔牙,耗子得利。今天是富翁,明天可能就成穷光蛋。
大年常自称“文化人”。我猜受黄永玉先生影响。黄永玉常赞许讲道理有“文化”的人。没文化,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其实我看他还是自封“哲学家”为好。几杯酒下肚,哲学就喷涌而出。宇宙原子、地北天南。或纵横捭阖、收放自如,或无中生有、天花乱坠。你听不出这是哪一家的哲学。恐怕是“田大年”的哲学,田大年的“天话”。我时常不幸听他煽“天话”。就琢磨:这“天话”有几分生造乱编的杂凑,又有几分自圆其说的滑润和空灵。他的确很有些文化,也很有几分不按规矩出牌的蛮野。这是个性,与他的教育、生活和艺术实践相辅相成。大年并不隐晦他蛮野的一面,自取雅号“湘西蛮子”,刻成图章四处彰扬。
(二)“伤逝”
我曾在2005年9月18日《团结报》看到一篇《走进田大年》,又在2005年12月25日《边城视听报》看到一篇 《“大痴”田大年》。前者写了一大堆头衔和奖励,仿佛给一个胸前挂满勋章的二战老兵照相。后一篇的作者系外地人,说田大年是“湘西名片”,倒有几分贴切。我说:“这两篇文章,一篇写你的勋章,另一篇谈的你的社交和外在的生活习性、艺术特点。你田大年不是神,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饱尝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一样不缺。我若写,就写你的哀,写一个痛苦的田大年”。
田大年切肤之痛,是“伤逝”,即“丧妻之痛”。夫人丘陵十年前被癌症夺去生命。我没见大年哭过,只一脸严峻,一条铁骨铮铮的土家汉子。
丘陵是个苗族作家,写有长篇小说《野女》《野盘傩》。一个勤奋、要强的女人。这个女人不光以自己的创作实绩登上湘西州作协秘书长的位置,还整理出版了大年太爷田星六《晚秋堂诗稿》,大年爷爷田鹤丹《得松庐诗稿》。她为田家做了一件大事,了却田鹤丹先生牵挂一生的心愿,更是泽被诗词界和家乡人民的一件大好事。创作、编书多是丘陵在艰难繁忙中面对绝症抱病完成的。丘陵去世前两个月,我走进他们家,大年不在,大白天门窗紧闭,丘陵在黄黄台灯下,艰难“爬格子”。癌细胞正无情吞噬年轻生命,她与死神争分夺秒。真可谓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余热尚存,光耀人寰啊。这镜头一直定格我脑海中。不久,大年带她残灯远行求医。1996年6月25日,这盏顽强的生命之灯熄灭在太行山麓,年仅40岁。我撰此文,有三份意愿,一份为艺术薪火相传的田氏一脉咏叹,一份为纪念丘陵逝世十周年,一份为功成名就但仍在艰难泥泞中挣扎的田大年寻求理解。
我也不愿意把丘陵看成神,不必讳言她的真实生活。丘陵在世时常怒大年不争,夫妻关系曾面临危机。这危机主要来自这位女强人。恐怕夫人还是不太理解大年。她常用自己的理想模式硬套这位浪漫艺术家。勒令少喝酒,少抽烟,少赴饭局,多做事。甚至下了最后“通牒”。这位浪漫艺术家秉性难移。酒照喝,烟照抽,饭局照赴不误,当然拥抱工作一如既往。就是坚决不“拜拜”!底线!泰山不移!要强的夫人没辙,屈服,继续过日子。
你知道吗?沈从文有个观点,找女人要最漂亮的,他做到了。中国公学的校花张兆和做了这个湘西“乡下人”的媳妇。但张兆和并不怎么理解这位大师的工作,有张兆和《从文家书·后记》自剖心迹为证:“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直到从文去世后,张兆和整理遗作,才“越觉斯人可贵”但“悔之晚矣”。名人大家尚如此,况地方女作家丘陵乎?
不必为逝者讳。丘陵生前,确有一些不理解大年处。但大年的好处在丘陵走后日益显现出来。丘陵去世十年了,大年总记得丘陵一千个好,从未说丘陵半点错。一次饭局,大年吐露心声,说夫人去世时留下几万块钱,儿子治病不得已用了两万,还剩一点。这钱存在某亲戚处,留着儿子办大事用。现在手头已相当拮据,哪怕东挪西凑,这钱分毫未动。简单经济帐,饱醮着十年牵挂!十年情思!丘陵地下有知,定痛心飞泪,给大年一千个吻!一万个吻!大年不经意说出这几个简单数字,令饭局全场哑然噤语。作为同学加朋友,我们都伸长脖子盼大年另结姻缘,好照顾家庭。看来他依然心挂丘陵,凡心不动。
我常常想,是性格使然,还是宿命。大年的遭遇,熟悉大年的朋友会自然联想到他爷爷和父亲的遭遇。
大年爷爷田鹤丹,清俊不凡,颖慧好学,一生跟随其父田星六(南诗著名诗人,与柳亚子并称“北柳南田”)左右,耳濡目染,青出于蓝。书法绘画、诗词歌赋堪称圣手。如今凤凰沈从文故居匾额即其手书。诗集《得松庐诗稿》,获得全国各地高士广泛赞誉。田鹤丹不惑之年丧偶,之后一直守孙鳏居,足不出户。人静时,或吟诗作赋,或引笔书丹。少年时代,顽劣我辈,虽少不更事,每到大年家,经田鹤丹先生居住的东厢房门口,个个变得乖巧,甜声叫爷爷。哄得这位爷爷甜滋滋给我们留下不少教诲和墨宝。现我居处门上方“一砚斋”匾额,就是爷爷79岁时的大作。大年父亲田景濂自幼亦随父田鹤丹和祖父田星六习文作丹,成为一名职业艺术教师和剧团美工师,是广受尊重的师长。田景濂老师中年离异后,清寂自守,德高望重。如今田大年中年丧偶,鳏守10年,不动凡心。难道真有“宿命”?想想田氏一脉的遭遇,不禁暗自唏嘘。
(三)咀嚼“大年味”
大年难免这“宿命”的深痛。依我观察,他已患有轻微的抑郁症。好象末日就要降临,土埋已过胸口。他常以风精油抹在太阳穴以放松血管的压迫。还常说要去住几天院。其实他的抑郁症远未达到中央台“说事”的主持人崔永元的程度。他身体器质还“相当”健康。能呼呼睡觉,能大碗喝酒,能不断抽烟,一天能画10多张画。年前一天,他兴奋打来电话,“我下午画了8张画”。得意溢于言表。过两天,我到他家,问:“画安在”?答:“急就章,要不得,全撕了”!我看他还年青得很!
向大年索画的几十年络绎不绝。送出去几千几万张没准数。朋友熟人把向大年索画当成一种“时髦”,当成话头,当成问好。
“大年,给我画张画!”
“我好象给你画了几张了!”
“那些都旧了,我要新的!”
“好!”
“大年,前年答应给我画张画你画好了吗?”
“画好了?”
“我来取?”
“不忙咯,等几天。”
这一等肯定又是几年。
问的人不以为意,大年更加不以为意了。他的承诺太多,等于没有承诺。“无诺”一身轻,不怕再次碰到你。
向大年索画的一些朋友熟人,并不以为大年的画“了得”。拿到画的和没拿到画的,常说大年画得不怎么样。有的甚至当他面说,“大年,你画了一辈子,像兔子尾巴,都不见长进。”
大年照样不以为意,也不必以为意。工艺美术才是他的看家本领,该拿的奖拿到了,该得的荣誉得到了。我想,大年一生,工艺美术排第一,哲学“天话”排第二,绘画排第三。绘画是副业。画得好,那是上天关顾,意外收获。画得丑,意料之中,权当实验。
讲句公道话,说大年不长进的多是外行。他们不太懂大年这人,不懂大年的画。
我也是外行,却不敢轻易否定大年得画。“田大板”喜用大排挥洒,兼以毛笔勾勒。我看他用笔,神出鬼灭,有若神助。几年前,我在《神地》杂志封面和几次画展中看到几张画,画面由一些线条和色块构成,比印象派更印象派,意想不到的效果,广阔的想象空间,萦绕脑际,三日不绝,很有“大年味”。
“画,线条与色彩的艺术”。大年常重申这简单定义。
黑格尔说:同一句话,由不同的人说出,其含义大不一样。
这可是大年几十年艺术与美酒搅拌出来的定义。
但我好久没有看到大年这类画了。你放弃追求了吗?你失掉信心了吗?
“大块落笔,不同凡响!” “神助之笔气势夺人!”
这是长沙画家汪为义对大年绘画的评价和鼓励。
我希望大年记住汪为义先生的鼓励!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 我打气,不知大年是否领情?
······
这副红梅闹春图,并不是特具“大年味”的那种画。以传统手法为基础,难离现实窠臼,用传统眼光看,细节处难免粗糙,手法也略嫌单调蛮野。但转思琢磨,画面气势不凡,宏大壮观。又不乏仙风鹤骨,延袭多代的世家遗韵隐约可辨。用笔不拘小节流俗(犹如其为人),使转旋扭,生龙活虎,其性情哲思无意识灌注流溢其中,仍蛮有“大年味”。
“大年味”,是田氏一脉艺术的延续、再现、变异和发展。“大年味”是大年的个性。酸甜苦辣渗透其里,喜怒哀乐弥漫其中。读大年的画,得咀嚼品味,细加琢磨,方可忍受蛮野,略享其妙,稍悟真髓。
“我的工作还刚刚开始!”
我多次向大年 “汇报”工作,由衷发出这一感叹。看来,大年也有同感,且以这话作结,愿与大年共勉!
(作者简介:杨瑞仁,男,湖南省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学会副会长,湖南省吉首大学沈从文研究所副所长,吉首大学文学院教授)Email:yangruiren@163.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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