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宁英是湘西大山一位苗女,她的散文虽是用汉文写的,却有着浓郁的苗歌苗韵。读她的每一篇散文,都像在听一曲苗歌。有如天籁,在苗岭飘飞。
龙宁英的散文,的确有她苗歌的韵律、母语的神韵,一字一句,清明俊朗,柔美绵长。长长短短的苗歌的韵脚,轻轻细细的苗乡的语速,在她的散文里随处可见。像苗女配带的银饰,朴素生动,闪闪发光。顺着她的歌声,你会看到苗乡男女幽会的密码、定情的野葱,会看到一个个苗家后生昼夜不停地奔走在心爱的山路上,去向心爱的人讨红庚。讨不到红庚时,你又会听到一个相思的苗妹妹在问:“为什么看见高山看见陡岭看不见展翅的鹰?为什么看见树林看见竹林看不见心上的人?”一个个热情的阿公阿婆这时候就会去顶着毒辣的太阳去给两个年轻人说媒,找嫩肉肉。然后你就会看到十月油茶花开时,苗妹妹就“像塘坝里的水,流出坝埂埂便是人家田里的水了;像树上的枝桠,一刀砍下去,便是人家的柴了”,然后你就可以跟龙宁英一样赶苗乡的喜宴,喝苗乡的辣子酒、圆亲酒了。龙宁英散文里这种大量的关于苗乡爱情的描写,可以说是原汁原味,纯然天成,既神奇,又浪漫,还甜蜜,让人不能不羡慕和嫉妒湘西苗乡没有杂质的爱情。
她的另一部分散文则是她从乡村走进都市之后,对她乡村世界的再现、回味和反观。有对故乡一草一木的深情描摹,有对父老乡亲一颦一笑的无限爱恋,有对家乡变化的由衷惊喜,有对传统文明失落的深深喟叹,更有对自己民族进程的理性思考。在这些篇什里,她奉献给读者的不仅仅是乡风民乐和鲜花甜蜜,还有伤,有痛。她痛惜那给她儿时带来欢乐与神秘的古树的人为砍伐与死亡,她忧虑那些曾经是孩子们的干爹干妈的石头与大山被现代化的文明翻动和开垦得变了模样,她既骄傲远在北方的热河,有她祖先的血脉和灵魂,又不理解那个满怀希望的来自苗乡僻壤的灰姑娘,为何老是走不进故乡那座小城的心脏。她的一片片怀想和回忆,她的一声声叹息和追问,像一个女子夜间的饮泣,不石破天惊,却有带血的泪痕。有如丝帛断裂。有如石灰燃烟。细腻、柔弱而坚韧。
正因为龙宁英内心世界的细腻、柔弱而坚韧,她的文风也就细腻中显绵长、柔美中显铿锵、明快中显忧郁。像她家乡的那条古苗河,明媚而深邃,清澈而迷离,漂移着神秘的气息和美丽。我忽然觉得,龙宁英是古苗河上的一只阳雀,或隐没在一片灌木丛里,或伫立在一根繁花枝头,与古苗河上的浪花和风声一起催春,一起吟唱。河上河下,河里河外,都是阳雀唱绿的苗乡的绿色。
(稿源:彭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