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赶尸先民

我出生在湘西、长在湘西，现在工作、生活在湘西，虽然父亲是一个“支边”的外地人，母亲却是湘西土著。因为生在文革后期，正是破四旧的时候，且从小进学校读书，受的是正统的普及教育，长辈去世得早，父母又忙于工作，湘西民间的传说与故事听得少而又少。只记得有一个夏夜，那时我已经上初中，晚上无事在阳台顶上瞎逛，听到两位同楼的老人指着对面的大山说当年两帮土匪打仗的旧事，恍如听天书一般。

　　儿时的记忆中只有模糊的“湘西赶尸”概念，真切知道“湘西赶尸”，却还是在看过不少的香港产僵尸片以后，并且知道在中国诺大的版图中，赶尸是湘西的特产，别无分号。报刊上常可以看到，两地人争夺某某名人的出生地、某某战争的发生地等等，文字仗打得不可开交，但“赶尸”这样一个独特的民俗风俗，却没有人与湘西争。也许是与“尸”联在一起，带着晦气，所以众生回避。

　　旧时候中国人最大的倒霉事之一，大约是客死异乡，尸体不得回家，连带灵魂也没有家园，成为孤魂野鬼。埃及人追求死后的荣耀，便有了木乃伊制造术；中国人信鬼，相信灵魂转世，所以尸体是一定要回乡的。在湘西这个地方，万山相连，自古交通不便，是有名的神秘蛮荒之地，车马无法通行，尸体运输不便，只好赶着走，便是神秘莫测的“湘西赶尸”。

　　尸体能够“赶”着行走，本来便是奇谈，我辈从小在学校里长大的人，大约相信的不多。查看关于“湘西赶尸”的资料，可知道，所谓“赶尸”，其实可能是背尸。当然首先用特制的药物将尸体作好防腐处理，免得途中变质，然后背尸而行。穿山越岭，其艰苦卓绝可想而知。据闻赶尸都是师徒两人同行，共赶一尸，有个换班的帮手。这些赶尸人都是身体绝好的山里人，其体力之好，耐力长久，非现代人所能想象。

　　听一个朋友说，他的祖上就是客死异乡，然后请人“赶”回了尸首，但为此他们家也卖出了所有的田地，付出了三百大洋的代价，可谓倾家荡产。作为后辈而言，父亲客死他乡，不能将尸体运回，是大不孝，本来家中富实，如果任其做了野鬼，在家乡也是抬不起头的，所以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据老辈人讲，在民国时代，一个大洋在湘西可买一头水牛，三百个大洋，“赶尸”实在价值不菲。

　　写到这里，我头脑中的影像越来越清晰了。我自己便在山里见过用背笼背着上百斤重物在羊肠小道上艰难行走的农村妇女，因为长年的劳作，这种重活在我们不可想象，对她们而言却并非特别困难的事。那么要是青壮年的男子，背上一具一两百斤重的尸体，应该可以胜任的。

　　因为中国人的迷信，所以客死他乡的野鬼要回到故土；又因为湘西交通环境恶劣，所以有了背尸人这个行当；背尸总不能炫耀，于是将其神而化之，称之为“赶尸”，于是有了“湘西赶尸”。“赶尸”与道术法术结合，就有了各种传说和电影。这是我对“湘西赶尸”的理解。然而这世界神秘之物在所不少，所知所遇有限如我者，未必能有神奇的际遇。生长在湘西几十年而无缘见“湘西赶尸”神术，实在是一大遗憾。为纪念那些为湘西留下神秘传说的“赶尸”先民，就只有借Flash做《湘西赶尸》动画，略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