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过年
文/峰林晚
远处的山、近处的房舍、流动的河流以及河边的大树都在一夜之间凝固,凝固在厚厚的积雪里,凝固在村人们对往昔的思念里。
狗日的天气,也不晓得腊香今天转不转来?刘老四不安地望着窗外,思绪也像这雪花般杂乱纷飞。
爹,妈怎么还没转来啊?春来嚼了嚼刚放进嘴里的腊肉,咽下去,抹抹嘴,刘老四的不安瞬间传递到儿子身上。
现在过年,车票不好买,再等会吧。今天的腊肉有种难以描述绵,刘老四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
可是今天都过大年了。爹你说我妈转来了会不会给我买好吃的。春来有些不甘心。
车它不管是不是大年,只要能转来,大年初一也好。你是她的宝贝儿子,你讲她会不会给你买呢?
肯定买。
快过年了,刘老四的心里越发不安,这种不祥之感在今年夏天的时候有过,他不知道这次对他又意味着什么?腊香今年要转来过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腊香热天的时候转来过一次,转来那天由于天气热,穿的衣服简直不叫衣服,就是几根布线绕着缠在身上,胸前鼓鼓的奶子都差点露出来。为此刘老四和她吵过一次,说妇女穿成这样会遭人笑话,可她不听,还说深圳那下面女的都穿成这样。
都穿成这样,狗日的都好事深圳那些男的。刘老四把嚼了一会还没咽下的腊肉往地上一吐,恶狠狠地说。老子看你这次转来又穿成什么样?
爹,你是说妈么?春来向着满脸怒气的刘老四,问道。
我骂我自己,没骂谁,快点吃饭吧,吃完了一起出去接你妈,说不定她现在就在回没落的路上。
好,那我吃快点。
腊香说夏天的时候家里的农活刘老四忙不过来,专门从厂里请假转来帮忙的。刘老四心里有说不出的怨气,现在忙?老子插秧的时候那么忙叫你转来你不来,现在只要打药治虫的闲月里你转来,你也真会挑时间,还穿成那样,那是来帮忙?我看你是来帮倒忙。
其实刘老四最生气的不是这个,而是从其他人那里听到的闲言碎语。和腊香一起打工的好多人都讲,腊香和她们玩具厂的厂长好了,腊香其实什么都不要做,天天在玩具厂里东走走西看看,而且还领同样的工资。虽然腊香也经常给家里寄钱,可是自从刘老四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不怎么花腊香的钱,他不想花这些不干净的钱。即使放在家里是一堆废纸烂掉,他也不会花。
刘老四还听说,和腊香好的那个厂长有个老婆,但是他那个老婆接连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就是不生儿子,而那个厂长之所以和腊香好,就是因为看中腊香屁股大,能生儿子。腊香也确实能生儿子,除了春来,本来给刘老四还生了个,就在她出去打工的前一年,可是却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夏天腊香回来的时候,也和刘老四提了一下说带春来到下面去,看看世面,如果可以的话,去下面念书。毕竟,大城市的教学质量比这个山沟沟儿里好,腊香这样说。
狗日的腊香,你把春来带到下面去,肯定是让他去给你那个野老公做儿子,老子才不同意呢。刘老四当时就想到,可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毕竟自己和腊香还没离婚,腊香还是自己的妻子。
春来是农村的孩子,他只有这个命,至于他以后能不能到大城市去,得看他自己以后是否努力。书到哪里读都一样,只要孩子自己用心。春来成绩很好,老师都讲他是考大学的料,既然在哪儿都能考取大学,我看到哪里读都一样。
既然哪里读都一样,那就到深圳读吧。
深圳?那里的学费比这里贵,话也讲得不一样,而且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在这里读好点。
贵又不是用你的钱,你担什么心?就是比这里好才贵!
不是用我的,用你野老公的,我就是不肯。我又没死,他自己又不是没爹。
什么野老公,你这个没良心的,家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是用的我打工赚的钱,你刘老四在这山沟沟呆着能赚到多少钱?腊香心里满是委屈,在外面受也就算了,到家了也要受,而且每个月还几百几百地往家里寄。越想越气,顿时眼泪夺眶而出。
你哭吧,不要以为你哭老子就会让春来和你下去。你的钱老子一分没用!
没用?没用这个家能维持到现在?
讲没用就没用,你自己到箱子底里去看一下,都放在那里,你自己全部拿走吧。刘老四自从知道腊香在外面有野老公之后,就再也没用过她回寄的钱。
自从那次和腊香吵过一次之后,腊香安定过一段时间,就没有再和刘老四提过春来去深圳读书的事情,可刘老四心里却从此有了个疙瘩,再也解不开,特别是经过那次腊香偷偷带着春来离开未果之后……
今年夏天,腊香每天吃完之后在村子里散步闲谈。其实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只是她自己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依旧像取之不尽似的,从左手手掌取出瓜子放进嘴里,然后一使劲,瓜子壳便从嘴里纷飞开来。如此几天之后,刘老四也对她失去了警惕开始上山下地劳作。
那天在秧田刚分完行,正准备背着药桶给水稻治虫,就听其他背着药桶上山治虫的村人说腊香带着春来穿得干干净净地往村外走了。
刘老四二话不说扔下药桶就往村外赶,幸好春来还小腿短,刘老四没多久就追上了刚走出村外没多远的腊香和春来。腊香也对刘老四的赶来有些意外,同时有些生气。
我就是想带春来到县城去玩玩,你也跟来?腊香率先嚷到。
就是到县城去玩那么简单?
不是去县城是什么?天天呆到山沟沟里闷死了。
噢,你现在是城里人了,要去你自己去,春来留下,他不稀罕,要去和我一起去。说完刘老四便拉着春来的手,准备往回走。
爹,我要和妈去县城玩。
等爹今天打完农药之后明天就带你去,还带你去烈士公园玩,还买冰棒,现在和我回去,让你那个城里人妈一个人去。
刘老四你不要挖苦人!做什么事情都考虑孩子,跟着你这样的爹真是造孽。
跟着你野老公更造孽!
砍千刀的刘老四,你左一个野老公右一个野老公,你有证据没?听到风就是雨,你他妈就不是男人!
是不是要捉奸在床才算证据?不晓得羞耻。骂完刘老四拉着春来的手就往回走,留下腊香一个人在路边哭泣。
在打谷子的时候腊香曾经来过信,向刘老四道歉,并承诺不再向刘老四提带春来去深圳念书的事。
“就让春来好好在没落念得了,反正在哪儿都一样,只要孩子自己争气。”腊香的信上这样说,信上还说她今年会回家一起过年。
爹我吃完了,你快吃,我们去接妈。春来对刘老四今天的吃饭速度有些不满。
窗外的雪还在下,且有越来越紧之势。刘老四放下手中地碗筷,对春来说,咱们走,接你妈去。
说完操起墙上挂着的蓑衣和斗篷,顺便拿起墙角的小黑伞,就往外走。春来抓了一个碗中的鸡腿,小跑着跟在后面。
算时间此时天色应该快暗下来了,可是雪却把整个村庄映得透亮,有些让人恐惧。就跟人快死的时候回光返照一样,春来有些不敢想,右手打着伞,左手拿着鸡腿,紧紧地跟着沉默的刘老四,在雪地里,留下一窜整齐的脚印。
春来还不时地回过头去看。漂亮极了。现在就两双脚印,等会妈回来了就三双了,两双大的一双小的,春来想到这里,心里暖和了不少,适才的恐惧感也瞬间消失。
其实春来是很想和妈一起去深圳的,妈说深圳是大城市,什么吃的玩的都有,而且学堂也比这里好,而且有美术课音乐课和体育课。在没落这里上学只有除语文数学外的体育课是活动课。每天体育课也只有一个篮球,好多人抢着拍。
可是爹说深圳有个野爹,那人很凶,喜欢打小孩,特别是喜欢打春来,也不管春来听话不听话,都打。用鞭子打完后用棍子,直到他打不动为止。
可是一个男的,哪有打不动的啊。春来每每想到这里又有些害怕,但是却又想那里学堂的美术课音乐课。
而且爹不让他向妈问野爹的事,爹说如果问了他妈也会打他嘴巴。
那次没去成春来也有些埋怨刘老四,可后来刘老四带他去了一次县城,买了几本图画书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春来就不怎么生刘老四气了,而且春来还很懂事,跟刘老四说以后再也不跟妈一起出去了。
孩子不想妈是假的,况且春来才7岁。刘老四也知道,一旦腊香对春来一提起去深圳的事,春来立马就会答应。
爹,妈怎么还没回来啊?
这么大的雪肯定慢些。莫急,你念她她肯定走路绊脚。
是啊,春来想到,自己平时走路经常绊脚,就是因为爹妈经常想我念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