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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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jstjb.rednet.com.cn 2007-10-26 8:39:05 ○向洪斌
如果不是在古渡口偶然回头,我是不会看到那轮月亮的。那月亮刚从兽脊般的山上探出一半的脸,冷冷地瞅着山下的一切。
这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在老司城古渡口一棵千年残缺的古树下,我的脚步被冷冷的月光裹住了,忽然有一种不想走的感觉,这种感觉令我猝不及防以至于在古树下愣了很久,也没有梳理出一丝原由来。最终,我还是留了下来,我的心空荡而怅然,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丢失在这冷月隐照的土司八百年古都里。
冷月渐渐地露出了整个脸,白而圆,那光如浓奶一般挤洒在司城古旧的屋檐、翘角、风铃、琉兽、雕砖及矮小的民宅上。我没有走进月光烟染、有卵石砌就花纹图案的司城里,而是寻着涛声,来到一块沙滩上。沙滩空旷而寥远,溢满月光。丛生的野蒿、菖蒲和鱼腥草散发出一种水边特有的味道,令人有些晕眩。这一切令我陡然间有些恍然,竟怀疑起自己的存在。但这种感觉只是一刹那间,因为我是存在着,真真实实地在这月光下的沙滩上存在着。昨天,我在熙熙攘攘、有着各种面孔的人群里走;今天,我在无人的古城河滩上披着月光寻找丢失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明天,我又将去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我就这么存在着。但今夜我于沙滩存在,全源于那轮月亮,如果没有那回头一望,或许我已过了几个山垭,置身于另一个月光如洗的天地。
说实话,我是有些喜欢月亮的。在我所读的几本有限的书中,对写月亮的文字尚能记住一些。这些文字中,陈之昂将月称为“幽阳”:微月生西海,幽阳始化升;李白则称之为“顾菟”:阳鸟未出谷,顾菟半藏身;苏轼称之为“桂魄”: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也有诗文称之为玉轮、玉蚕、蟾蜍、金兔、冰鉴、冰镜的……但这些诗文都囿于柔美和浪漫,缺乏激情与怆美,让我生不出多大感慨来。我曾在民族史籍中寻找描绘司城月亮的诗文,我想这诗文一定怆美而独特,但我失望了,我没能找到一句。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醉酒雪夜,读到屈原《楚辞·天问》中“夜光何德,死则又育”时,才心颤不已。这“夜光”便是月亮。一读这《天问》,眼前便浮现出曾经峨冠博带、才盖四海的屈原,如今面容憔悴,长须凌乱,深陷的双眼迷茫怅然,在汨罗江把酒临风,向高而远的“夜光”无奈啸问:月亮,你何德何能?被黑夜屠戮后又常常重生?而我楚国江山,被秦蹂躏却再也无法收回?
每每读此,掩卷沉思,唏嘘不已。今于司城月下遥念此句,更是感慨万千,悲哉!悲何?悲自己曾有的豪情与梦想被屠戮后,再难如“夜光”一样“死则又育”。蓦地,我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在“回头一望”中留在了司城的真正原由:是“夜光”下屈老先生诗魂的召唤吗?
我不知道,只知道此时有一种强烈的震撼在心底奔涌,欲罢不能。
想我青春年少之时,透明而冲动,对人以真诚,对事以豪迈,于月下举樽,挥斥方遒;于沙滩醉卧,梦蝶庄周;于雪地涂诗,仰颅天问;于患难相濡,对剑长歌……此乃何等畅快!然而当我有一天忽然发现,原来熟悉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壁垒森严,荆棘丛生。在这里,有些人戴着面具在绕着圈子走路,有些人把最好的话当面慷慨地送给别人时又在背后露出尖冷的牙齿;有的人则在用满脸笑容搓着泥土构筑着不苟言笑的堡垒……在这些人当中,我一下失去了方向感,惶恐茫然,孤冷而无助。顾盼之中,又见有一层层的铁幕挡住了本来明媚和煦的阳光,再左右一瞥,发现别人也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你。一摸木然的脸,才惊异地发现,什么时候自己脸上也有了一幅面具,在这面具下,你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别人……
这时,我明白了,我是在下意识地寻着屈原的“夜光”来司城的沙滩上寻找丢失已久的自我,来企盼原来的我“死则又育”……这种感觉此刻竟然如此强烈,让我曾经枯槁的心有了一种躁动,但很快便陷于迷惘:曾经的我能“死则又育”吗?
沙滩对岸的绝壁上,有无数圆而深而黑而露的石孔。这些石孔当地人称为“神仙打眼”。其实这是古栈道撑架的支点,那些圆而深而黑的“眼”,曾经支撑了如椽的巨木,支撑了司城八百年的历史。一闭上眼,那些长短衣跣足、以布勒额、着草藤甲、悬牛角刀的士兵便从古栈道上策马而过,马蹄碰溅出火星,腰刀闪烁着寒月……而今,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大山的褶皱里,那栈道也被雷火闪电所摧毁,只剩下这些石孔,在绝壁下睁着不死的目光,在月色中,沧桑地瞅着什么。
我想起了从这些石孔上的古栈道策马而过的士兵来,他们在过年的前一天,匆匆赶往江苏沿海一个叫王江泾的地方。王江泾,这是一个在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小地方。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大海。那横无际涯、让天空也变形的大海令我这个只见过小水洼的湘西男人泪流满面,我扑向大海,在大海中嬉戏,在沙滩上奔跑,用舌头一次又一次舔苦而涩的海水,把身子一次又一次扎入蓝而亮的海中……我忘了一切,荣辱与争斗,有了一种做婴儿的感觉。这种感觉延续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便被一种凝重所替代。那是在海边一所纪念馆里,我听到了一段关于抗倭的讲解,这讲解中有关“永保士兵,每遇征战,辄何戈前驱,国家乃以挞伐”,“斩倭首千余,盖东南战功第一”时,我心颤了。这 “永保”,便是湘西的永顺和保靖。当时绝没想到,这与我蜗居的大山相隔数千里的大海竟然与我们土家先人有着不绝的渊源……想着当年土家先辈与倭寇的殊死拼杀,不禁双膝跪地用颤抖的手捧起一把湿漉漉的海沙,虔诚地举过头顶,向淡月隐照的大海深处膜拜,这种感情是极为真诚的,绝没有世俗的杂念,因为我知道就在我捧起的这把海沙中,也许就有我捐躯的先辈们破碎而不死的骨质……
从发黄的古县志记载中,我知道了这些士兵由于骁勇善战,而被明皇帝称为“虓雄”,意为如虎威猛。司城领头的叫彭翼南,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土司王。那是明嘉靖年间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们接到明皇帝江南抗倭的命令后,提早过了大年,于夜晚拔寨而行,从古栈道上策马而过。一个月后,捷报传来:倭寇“元凶就戳”,“余孽悉平”,但三千人有数百没能从古栈道上回来,而他们的魂魄,始终依附着故土,如“夜光”能“死则又育”。
月亮依然悬在空中,冷冷地瞅着土地和生灵。望着皎洁而冷静的月亮,我一下轻松了许多,像一个挑着重担的人卸了担子、直起腰身的那一瞬间的感觉。我觉得这月光、这司城、这栈道和屈原的《天问》有一种说不清但能真实感到的联系,这联系,如一根脐带,已经紧紧连着曾经走失的我,也让我忘了周围的堡垒和荆棘,重新变得透明和真诚起来。如果这时有人,哪怕是隔阂最深的人,向我走过来,我都会请他原谅我的过错,同时宽容他对我的伤害,真诚地与他做朋友……这样想的时候,心变得释然剔透坦荡。在月光下,我随手翻开了脚边一枚不起眼的卵石,卵石下,我意外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半陷泥中锈蚀得难辨模样的长形铁器。借着月光,我仔细辨认,但始终没能辨认出来:这或许是一枚铆钉,或许是一支箭头,或许是一支仅存皮毛的古剑,或许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铁钉……毋需再猜测,它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曾在属于它的地方发挥过它应有的作用……如今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又归于平静,无怨地归于泥土之中,等候着流水将它最后的躯体还原于自然……
现在,这枚锈迹斑斑的铁器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司城的月光使它圣洁和谦逊,如同我策马而去的祖先平静桀骜的面容。我将它用蒲草小心包好,放在了贴心的地方,然后离开了沙滩。
司城上空,月亮依旧无语。
(稿源:○向洪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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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土司王 于 2007-10-29 22:5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