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狂想

千年狂想
3006年10月29日14点，我口袋里的便携手提电脑发出一阵细微的震动，紧接着鸟鸣般响了两声。路人在仰望灰黑色的天空良久后向我侧目，我暗笑他们痴心妄想，从3000年开始，想听两声鸟叫最便捷的途径是进世界上唯一的生态动物园或上网下载，在大马路沿子上见到除人以外生物的可能和几世纪前，我们国家民众每天买彩票中头奖的几率一样。我收回挑起的嘴角，拿出折叠的象方手帕的笔记本，打开，系统提示我，收到一封新邮件。我坐到路边的椅子上，点开邮件，发信人是一个叫未然的女人，她自称是我的长辈，说了一通希望我健康快乐生活的冠冕堂皇的话之后，留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看起来很象汉语拼音的字母组合，但又完全不对路，什么thousand years...这些根本就不符合语法的东西让我满头雾水。我留意到发信时间，竟然是2006年10月29日。

　　浓云后突然闪出的太阳刺痛了眼睛，我慌忙收起笔记本，披上防紫外线外套，戴上特制眼镜。你知道，3006年，臭氧层已经薄的可怜，人们依靠各种防护措施生活，我们避免紫外线、肮脏水源……我们对各种能够给我们带来伤害的事物都进行防护，甚至早在2900年的时候人类还针对人们情绪波动影响生命延续这一医学征兆研制出一种S疫苗，这种疫苗必须在22岁前注射，注射后心境永远平和，无怒无喜，无恨无爱。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注射这种疫苗，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注射。

　　我疾步走在浓秋荒凉的街道，路边除了几棵人造植物在太阳下反射出糁人的蓝绿色光芒，其他的植物早在八月份就开始落叶枯萎，现在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焦黄。

　　途经一个大使馆，发现那里挤满了外/国/留/学/生。这些年轻的孩子们，一看他们就是没有注射过S疫苗的世界公民，他们自以为是的把自己的喜怒和骄傲混杂在那些繁琐的世界政治里，以为用他们高举的怒火就可以维护自己不强大国家的可怜尊严。他们举着那些牌子，扔掉防护眼镜，面目扭曲，怒斥高呼，时间如果以某种缓慢的速度前进，这些画面便可以停滞，愤怒和屈辱凝固，雕象一般供人们恐惧或嘲笑。我听到旁边一个人低声说，又是为了争夺水资源……我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很多年前我们为石油征战，今天，石油没了，我们的战争需要争的，只有水了。

　　3006年，中/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汉语取代英语，成为世界语言，我国年轻人越来越浮躁，象我这样靡靡度日者，再过几年在国内实在混不下去，就准备学两句外/国/话，法/文，德/文……随便什么都行，然后再弄个护/照去那边当个中学外教什么的，总之，可以糊口度日就可。

　　回到家，我的妈妈正在捣鼓她们医院最新发明的芯片，见我回来就说，过两天你快去我们医院把S疫苗注射了，过了今年再注射就晚了。我抬抬眼皮，注射那玩意儿干啥？她不动声色，甚至嘴角的微笑都依然美丽，孩子，你不想象你父亲一样失踪吧？或者我们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去世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妈妈，他没有失踪，也没有死。他只是不想再被控制，想爱，想恨。他只是离开这里过他想要的生活。

　　她显然并没有被我激怒，你再考虑一下。要知道，本世纪，疫苗指标只剩下最后101支了。你父亲当年没有注射才落到今天的地步。听说他现在仍在为水源的问题忙的不可开交，要知道，这些事情交给那些智能中、低的人解决就好，我们高智能的人要做的是科学研究，不能被感情波动左右。我冷笑，谢谢你把我归入你们的行列，可是真的，我不需要。

　　房门在我背后关上。我打开电脑——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电脑了，这情形就象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他在20岁时遇到我母亲，恋爱，结婚。22岁时母亲注射S疫苗，他放弃，在30岁时离开家，再没回来过。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坐在电脑前，孜孜不倦的浏览或者敲击键盘，眼神执拗，背影孤独。

　　我浏览着网页上的新闻，一条简讯跳入我视线——“智能系统AI3006号瘫痪，请各位用户于其他同类智能系统登陆，不便之处请见量。”这是个感情贫乏的年代，人们恋爱基本靠网络，或者跟智能系统——只能电脑程序掌控的工作人员：这些职业人员在智能电脑程序分配和监控下和客户恋爱，以此谋生。但近些日子，这样的简讯越来越多，业内有传言出来，这些瘫痪的智能程序大都是爱上了自己底下的工作人员，由于不能身体结合，自暴系统。——智慧并非全无坏处。

　　我忽然想起那封在路上收到的新邮件，便去翻查家谱，在找家谱的同时我还找到了一本很旧的英文字典。我发现1000年前，我父亲家中确实有一个叫未然的女人，这个女人还有一篇回忆录，在回忆录里提到2006年，她曾在网络上玩一个叫“点球”的游戏，游戏有一轮的题目是千年之后，而她看到这个题目却想起一本1967年的书，她说，

　　这个哥伦比亚老人在书中给我们讲述了6代人的荒诞故事，然后信誓旦旦，一切将不会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一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可他哪知道，千百年来，千百年后，人的孤寂都是一样的——知识沙漠，信仰丧失，理想覆灭，心灵荒芜。我们有朝一日即使有能力拒绝感情，却至始至终从未逃离孤独的枷锁……

　　回忆录的结尾仍然是那些排列奇怪的字母，我按着索引在那本旧字典里探询它们的深意，可我发现这些字母当真象它们排列在我面前的姿态一样毫无意义，它只是说，

　　千年之后，日光之下，并无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