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往事之:
府 城 记
邮编:416700 湖南省永顺县计划生育局 危祖望 2005年9月
县志:1729年,清雍正七年(巳酉),永顺府第一任知府袁承宠,山东长山县人,即任。
以此为据,我们把时间推移至今,岁月已经过去276年。不难想像当年的永顺时事是什么样子?这位名叫袁承宠的永顺首任知府到任后做了什么事,在如今的人们看来似乎不会在意,但对当年的末代土司彭肇槐而言却是宣告旧时土司统治的结束,汉族文化自此进入湘西。
又记:1728年,清雍正六年(戊申)
十一月又由王柔奏,谓彭肇槐才具平庸,不谙兵法,且性安逸,不能胜任参将职务。皇帝准奏,于是复赏银一万两,着彭肇槐回祖籍江西吉安府安置。
当年,这位名叫王柔的朝廷官员时任沅陵辰靖道之职,授永顺土司彭肇槐之托进京面奏朝廷,表明永顺土司主动要求献土。朝廷同意,仍然封授彭肇槐为参将之职,为官地方。
其实,在此前能促使彭肇槐主动献土的动因,是由清雍正四年(1726年)桑植土司改土归流和雍正五年(1727年)保靖土司的改土归流的事件影响所至。当时,朝廷采用强硬手段,以“残暴不仁”的罪名将桑植土司向国栋流放河南,以“骨肉相残”的罪名监禁保靖土司彭御彬使其身死监内,其母吴氏,其弟彭御林,逐一流放河南。
永顺土司彭肇槐闻讯后先震惊而后不安,但仍然没有下定要求献土的决心。直至镇竿总兵杨凯作为改土后的桑植副将,带兵去保靖执行公务,途经永顺地境。彭肇槐见其军容强盛,威风八面,继而由不安变为恐惧,令下属部员求见杨凯,并说明要求献土、改土归流的意愿。杨凯同意转报所请。在今天看来杨凯当年所带领的过境兵丁,不过渺渺百余人,所持兵器不过土枪土炮、大刀长矛等类,却使永顺土司军民着实紧张了一阵子。同年冬季,彭肇槐率领其子彭景煌,南谓州土知州彭宗国、施溶州土知州田永丰,上溪州土知州张汉儒等大小土司官员十余名。同赴沅陵,求见辰靖道王柔,并献永顺土司辖区图和愿降文书,请求纳土、改土归流,望早日归顺朝廷。王柔答应转奏,于是就出现了由沅陵辰靖道王柔上奏朝廷,表明永顺土司彭肇槐愿意归顺的那一幕。尔后朝廷准奏,并仍然留用彭肇槐为地方参将之职。
此时,对于彭肇槐个人来说,既享受了先前土司的厚遇生活,归服朝廷后仍能作为地方参将,可以说是安稳有图,最起码不会像桑植土司和保靖土司那样遭到流放和身死监内。
不料沅陵辰靖道王柔又上奏:“彭肇槐无能,不能胜任参将之职。”更难料朝廷又准奏,于是彭肇槐得赏银一万两回去了江西祖籍吉安府安置。
就这样,彭肇槐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经历了从土司到普通庶民的全过程,其心里变化的复杂激烈可想而知。好在保住了一条性命,也只是不幸中的万幸。不难想像当年彭肇槐怀抱那朝廷赏赐的一万两白银,携带家眷和子孙离开生养他的永顺司地,在土民的众目下,翻山越岭直奔江西祖籍时,其状也许不可言语。不论是否对永顺司地有所眷恋,还是对王柔上奏朝廷的惧怕,但不堪回首的心态却是可以肯定的。
1729年,清雍正七年(巳酉)永顺正式改土归流:撤原永顺等处军民宣慰使司,继续延用永顺司地名。设府永顺,下辖四县:永顺、保靖、龙山、桑植,隶属湖南布政使。废旧司辖地五十八旗,并旗为十八保。府衙暂驻旧土司行署所在地—颗砂。
不同的是,这位名叫袁承宠的山东长山县人,告别家乡父老,携妻儿子女一路车马劳顿奔赴湖南永顺司地上任,其心情与被贬为庶民的彭肇槐大不相同。一个心灰意冷、穷途末路;一个志得满胸、仕途当劲。但是等待袁承宠上任的永顺司地又是一个怎样的状况呢?也许他心里有所准备,也许没有。
我们把永顺改土归流自1729年向前推移八百年,有记:
永顺属古荒服地,自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至隋、唐。自后梁开平四年(910年)彭缄为“溪州刺史”统治这块土地开始,中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宋、元、明、清,直到清雍正七年溪州土司彭肇槐献土时止,共历819年,为彭氏子孙世袭领地。且僻为边隅,肆为不法,扰乱地方,剽窃行旅,且彼互相仇杀,争夺不休,而于所辖苗蛮,尤复任意残害,草菅人命,罪恶多端,不可悉数。
由此,可想当年的永顺土司地境所谓民不聊生,水深火热。在这样的社会状况下进行王化,使人心归顺朝廷。袁承宠这位首任知府其施政难度可想而知!
试想,袁承宠离了山东长山县,怀装圣状。直奔湖南,求见布政使后,又经常德、慈利。在湘西十万大山前,车马不能走动,只能徒步翻越。护卫携刀带枪紧随左右。但见山路崎岖,路旁时有倒毙弃尸残骨,不由得心头紧缩,表目沉重。
半月后进永顺地境,驻扎旧土司行署所在地—颗砂。
永顺地境山高沟深,森林茂密,溪河纵横,风光无限。
袁承宠身着素装护卫藏刀带弓随其后,徒步越岭辗转各保巡视。途经施溶保路段时密林中跳出几位强人拦住去路,袁心里紧张待回头原路回逃,结果仍有强人现出挡住回路。众强人皆用黑色抹面,难辨其像。袁见不得逃便立原处不动,待强人发话,同时急待护卫赶到。强人见这位锦衣人仅带一土人引路,料定是往来客商,心中自喜。高喊道:“哪路毛神,竟敢私闯我家地界,留尽路财放你性命。”袁不懂土话,求助向导后,明了其意,说:“生意人,财不多,白银二十。”说完话仍然立于原地不动,静待事变。
强人虽不懂汉话,但见这位锦衣人弃银于路,心中暗喜,头目探步向前欲取白银。忽然林间风声顿起,但见一束寒光闪过,飞箭直射头目咽喉,头目随即倒地毙命。林间忽又沉静下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血腥气味。众强人一时胆怯不知所以,仍然立于原处不敢动弹。
袁深吐了一口气,心知护卫赶到藏于林木之后。但如此耗神又不得让人放心,必竟仍然身处险恶之中。不等袁多想,又一强人忽然跳起飞刀直奔而来,这回要的不是白银而是袁的性命,不等靠近又一飞箭直射过来正中强人眉心,强人头带飞箭抛尸重落于袁脚前。此时众强人突然惊醒过来,知来者不善,遇到高手,但又不敢再次靠近这位锦衣人。慌忙之际,护卫冲出暗处,直奔强人,二三回合,众强人横尸路旁。
护卫来到袁的跟前,拱手只说:“护卫来迟,望老爷见谅。”袁两眼平视前方,冷汗湿透衣背,呢喃回答说:“早闻司地匪徒凶悍,杀人如割草,今得见,果然!”
护卫收回银两,清点尸体,不想急情之下已斩杀强人十之有余……
袁重振精神,向导在前护卫紧跟身后,继而沿路向前,无话。只是经过密林深处仍然有些心惊肉跳、背若芒刺,好在路经所处竟然再也无事。
上榔溪保有一主寨,俯视其寨。袁与随从不由加快了脚步。进得寨门,寨内三十余家,竟然关门闭户,不见行人。寻得保长,也是面如土色,仿佛惊恐有余。闻听知府驾到,苍促迎接。坐定之余寨民听说只是新任知府老爷到寨,寨民陆续出洞见面。袁巡回此寨,见土民生活其状,心沉眉锁,不 忍言语。便把途中遇事详尽告诉保长,保长闻之不惊,想得途中遇匪,见惊不怪,只是反复详言:“路途小心,小心!”随即招呼下人去密林处收尸,就地掩埋。
袁承宠巡视各保土民,见男女服饰无别,尽皆长发垂背,头裹刺花巾帕,衣裙尽刺花边,与红苗无异。男女同行,不拘亲疏,不分男女。山歌以奸淫为传媒,虽亲夫当前,无所畏避,且共聚山林或河畔群奸野合。
对旧土司时传下的种种陋习,袁承宠心有所思,决定出示化导,分别限制,但对近千年流传的恶俗陋习要彻底革除绝非易事,既要有长远打算,又不能超之过急。
不料半年后,有潘果的事情发生。
潘果,安徽无锡县进土。时年由宜章知县调任永顺府同知。喜爱读书,表面文静,但内性既贪且酷。土民暗称他为汉奸。
潘果时常穿戴官服,带领役卒巡回各保,所到之处无不寻找罪名加害于人,又借征税,勒索土民,或纵役卒强奸民妇。并扬言谁要上告罪加一等,土民惧怕都不敢作声,受害人数激增如无数堆集的干柴,久恨积压欲待爆发。
改土归流初期的永顺司地,司王虽然贬为庶民逐回原籍江西,但仍有势力存在并转入地下。原五十八旗长失去权力,深恨朝廷并借此机会向土民散布不满。见时机成熟,旧土司总管田尔根秘密传令原各旗长彭志文等四十四人,并号召土民三百余人拥入颗砂行署。强行扣压役卒六人,扬言要烧毁行署,驱逐朝廷官员,恢复旧土司统治。行署游击马腾蛟是本地土民极力劝阻,并说明准如事变朝廷必然派兵镇压,各旗长都难保性命,同时又说肇事役卒朝廷必有说法等。三天后,土民逐渐散尽。田尔根见事不成,重又号令各旗长齐集王家村,并宰牛饮血盟誓,同往镇竿(今沅陵县)求见道宪,控诉永顺府同知潘果等罪行。道宪提督岳超龙见后,即行飞奏朝廷。朝廷震怒,命湖南巡抚赵宏恩,御史苗寿、唐继祖等随带兵丁五百飞赴永顺府地调查处理此事。查潘果等役卒仗势欺人,贪污受贿,强奸民妇属实,当众斩杀行凶役卒五人,同知潘果撤职,贬为庶民,逐回原籍安徽无锡县。知府袁承宠因监管不力计大过一次,以示警告。旧土司总管田尔根聚众闹事等四十四名原旗长罚银五十两。如有再犯,杀无赦。事件平息。
潘果回原籍途中在偏僻边径被人宰杀。尸体高挂路旁大树上,知府袁承宠赶到命人放下潘果尸体,就地埋葬,查凶手没有结果,也就不了了之。
次年,知府袁承宠上奏,表明永顺府地土民生活贫困,为示朝廷对新纳土地区的土民关爱照顾,要求朝廷豁免永顺府地秋粮银一年,获准。
秋粮银是旧土司时期的一种纳税方式,年均一百六十两。民间俗称火坑钱。虽以田亩多少为准,但实际征交起来,土司官员却任意轻重,每户一坑,征银二钱二分。每年杂派数次,不计多少,到手算数。此后同等杂税永远豁除,土民闻讯皆大喜欢。
同年,公布详革土司旧习的告示,其中禁止土苗匪徒捉拿人畜为首项。旧土司时期,匪徒捉拿人畜烧劫抢掠视为常事。永顺司地,南邻六里红苗,西接酉阳,北连容美,茅岗等十八土司官员与匪勾结,以偷夺为生,寻事为活。朝出暮入,坐草拿人,被捉男女,用石塞口,不令喊救。随后通知其家属索取赎金,否则杀人。弄得土民村寨,坐卧不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对此,知府袁承宠使用兵丁详装商人样子等手段,引匪出洞。先后捕获头目及匪徒百人有余,并当众斩杀不赦。
同时,禁止男女混杂坐卧火床。旧土司时期,土民家庭均无桌椅,更无卧床可言。每家每户均设火床一架,将炉灶建在火床当中,吃饭睡觉都在其上。白天环坐,夜间男女混杂睡在一处,即有外客留宿,也是如此。禁令要求,长幼有序,男女有别,不得仍因火床坐卧混杂,并令各处保正,甲长、牌头、逐户宣谕、检查,违者各鞭杖一百。
如此,几年下来永顺府地社会逐步稳定,土民安居乐业,世风逐渐王化,人口约次增加。旧土司行署已不再合符施政要求,新建府城迫在眉捷。
知府袁承宠与知县李瑾共同商议筑建府城一事,约带兵丁往来各保勘测境内地域。在榔溪河畔观测,但因地势险阻,跨溪环岭,花费巨大,且又无更多平地建置祠庙行营的地方;颗砂是旧司所地,虽较宽敝,但距河甚远,运载艰难;惟有旧司西北三十里处猛洞坪,地势广阔平坦,且与溪河交汇,可疏浚以通舟,周围群山环抱,气势磅礴,树木葱茏,府城县署初步决定建城于猛洞坪。
报请省巡察使唐继祖,巡抚赵宏恩审查。唐、赵得呈文后,亲自率领属部官员来永顺勘察,甚是满意。上属批准后,便决定于猛洞坪修建府城县署。城址决定后,测绘图形,按椭图形城垣设计,作建筑城墙规划,一方面安排官署、庙宇、住房、街道地址,准备动工……
府署在县城内西北,知府袁承宠领公帑建造。大堂、二堂、三堂各三间,内宅三间,上房十二间,仪门、头门各一间。头间内建喜鹊楼一座,内书“清”、“慎”、“勤”三大字,外书“天理”、“国法”、“民情”六大字。头门外照壁,壁上画贪狼一只。
县署建在城中心,知县李瑾领公帑修建。
府县两署共费白银962两3钱4分5厘。
后年,在知府袁承宠的倡仪下,成立义学三所,即:城内义学、老司城义学、勺哈义学。聘请外地学师,招本地学子,学习汉语和文字。在府地引起轰动,并一时传为佳话。
又后年,即:1733年,清雍正十一年(癸丑)修建城墙。
四月,修建城墙工程动工。县领帑银17021两,知府袁承宠捐银三仟两,知县李瑾捐银九佰余两。集以砖石,就地取材,周围5里3分,计长954丈,入土3尺,加女墙3尺,合1.9丈,设五门,即:东门朝阳,南门文昌,正西门义和,西北门来仪,北门拱宸。门上各树一楼,高2.6丈,计炮楼14垛,炮口180,又设水门有四。此城垣修工程,于次年五月完工,费时一年零一个月。
又陆续修建各种祠庙于县城。
建府城隍庙于正东街。县城隍庙于城东南。府文庙于大西门内。县文庙于北门内。关帝庙于东门外。马王庙于城南门。
府县两署及城垣的建成,是汉文化正式进入永顺府地的标志,代表旧土司专制统治的结束和接受汉族文化的开始。之后,境内各保村寨大兴祠庙建筑,竟然到了有路必有村,有村必有祠庙的地步。供奉的神灵中以观音大士和关圣大帝居多。这两位汉族民众的精神领袖在不到几年的时间内,迅速占居了永顺土民的心灵,并成为土民处世为人的道德标准和精神支柱。
依此,不难看出,首任知府袁承宠的施政手段和智慧的高明,可谓用心良苦。之后,永顺府地土民以惊人的努力迅速王化,唯恐赶之不及。对知府袁承宠心悦诚服,五体投地,感激不尽。
但是并不等于所有的土民都对汉族文化感到新奇,自然环境的恶劣和土民生活还没有脱离天灾人祸的地域局限。旧土司传统的悍卫者仍然有一定市场,表面繁华的背后暗藏杀机。
1735年,清雍正十三年(乙卯)知府袁承宠离任。
有记:袁承宠任于建府之始,永初设郡,事务繁剧,咸力任之,且革除土司弊政,不遗余力,贡献尤多,政绩斐然。如筑城垣、清田赋、兴学校、建祠宇、开河路、设渡船、造桥梁、置邮传、行保甲等等。继任知府李询,铭记。
往事越千年,今天的永顺县城已经很难找到往年的痕迹。我们只能借助史书,穿越时空遂道回到过去,与先人对话,亲历先人的事物,感受往事的艰难。先人为社会发展所留下的动人故事,仍然在史书中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