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50周年大庆时，我观看了大型原生态民族歌舞《神秘湘西》，音乐和舞蹈在一面布上走动时，我惊诧了：湘西———我的故乡，竟有如此美妙绝伦的史诗！于是，我夜不能寐，为之鼓掌。
———题记
湘西，我的湘西。你是诗是散文又是小说，但又远远地超出诗、散文、小说的范畴。生动在民歌和民俗里，闪烁在传说和故事天空下。你是一个平和而带有野逸意味的边城。你是一个天人合一的被许多人写过了的遥远的城。一个蕴涵了史学意味、美学意味、哲学意味的城。用每一堵老墙，每一块青石板以及一些青山、一些流水、船，还有一些名人或不知名的人的命运构成的一座让人牵挂的城。
自然得不需任何装饰。像沈从文的书一样耐读不朽；像黄永玉的画一样耐看震世；像宋祖英的歌一样耐听动人。《湘西酒歌》还没开锣，我已醉三分。活跃的酒分子像鬼精灵似的舞蹈，在我微醉的胸膛荡不停。感恩先辈，感恩生活，我们《祭祖祈福》。先辈们乘着轻飘飘袅袅香烟来临，他们身着草衣，手舞动着打猎捕食用的木棍或石块，围着升腾的篝火在宣泄简单明白的情感，深长汗毛的脚杆捣得地皮发抖，粗犷的呵呵在群山陡起回音。我们的老祖宗是喝了石窝里发酵的果汁而兴奋。他们从最原始的酒液中找到了快乐，找到了发情时才能获得的冲动———圆圆的明月在酒盅里晃动成碎片，眼睛般微笑的碎片，大禹、屈原、秦始皇、曹操、李白们席地而坐，是青梅煮酒？是暖壶温酒？不得而知。见到的只是酒酣耳热，撒落一地里耶秦简牍和七言绝句。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任何民族一旦有了文化，首先就有了鼓，从祭天、娱神，到娱人，鼓曾陪伴人类穿越原始、荒蛮的旷野，熬过岁月的风雨长夜，走向春光明媚的良辰。苗族，这个饱经苦难的民族，相传兵败逐鹿，向大西南迁徙的路上，什么东西都丢了，却仍背着一面鼓。因为这是苗族部落寻根认祖的凭证。老人都说：是苗祖蚩尤与盘瓠发明了鼓。十二块鼓板代表了苗族远古的十二个部落或支系。从这个象征意义上讲，苗鼓是团结、凝聚力的化身。一面鼓代表一个村寨，百鼓齐鸣，则象征万众一心，同仇敌忾。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苗族，凭借六六三十六套鼓路，来传承战争狩猎经验和日常生活、生产常识……苗鼓是苗族一部名副其实的百科全书，难怪苗人把它定名“撼山鼓”。
沅水酉水，如烈马嘶吼，飞惊溅险，刺激诱惑一代又一代湘西人的不屈。湘西男儿在父母妻儿铿锵有力的鼓声中登上木排，一路《酉水放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于是，就有“东南战功第一”彭荩臣和彭翼南飞舟东海浴血抗倭；就有郑国鸿率兵勇击退英军，收复定海；就有杨岳斌带湘军渡过台湾海峡与法国侵略军激战，大获全胜；就有罗荣光在大沽口炮台抗击侵华之八国联军英雄壮举；就有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拯国强民的心声；就有贺龙元帅的红军奋勇不屈的血洒长河；就有育了天下英才毛泽东的国文老师袁吉六；就有沈从文从沅水走向世界……
远远望去，总感觉茶峒古码头就像一本线装古籍，书页被沈从文之手打开，静谧而又稳重地摊在沅水河边，那书页上凌空的吊脚楼和发生在楼里楼外的悲欢离合便随岁月而动，演绎出许多铿锵温馨，跌宕起伏的故事来……
都说湘西女人是精卫的化身，从来不怕等待，因为她们心中已盛满阿哥对她们的情与爱。她们白天唱着《边城印象》，晚上哼着《织女谣》，唱给自己也唱给心爱的人。她们相信自己的歌儿能跋山涉水找到心爱的人。穿着至爱女人亲手织的布衣的男人，走得再远都不会迷路，就是死在他乡魂儿也能随着织锦线回到故乡。或许正是这样，湘西女人从不寂寞。不信，那你就问翠翠。谁不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守住一段飘忽不定，也许没有回报的情感？其实，这正是湘西女人与众人区别开来的地方。她的选择与道德桎梏、与贞节牌坊毫不相干。她毋需做任何人的奴隶，相反，她是自己的主人。正如作家祝勇在《寻找翠翠》文中那样写道：“一切都顺从生命的愿望。她不忍辜负自己的心愿；不愿与残酷的现实妥协。她敢于拿自己的生命去与漫长的河流和没有终点的时间抗衡，她用自己的万般柔情抵抗着河流喧哗的咒语，她以潮湿的情感拥抱岁月的洪荒。”
春花秋月，娶嫁唢呐又响。或许男人已回来，或许还没有来。这都不要紧，湘西女人早已习惯操劳把持家的一切。该嫁的女如期嫁，该娶的儿媳如期娶。是盛下太多的爱与情，太多的幸福与眷念，《毕兹卡的嫁娘》哭得感天动地。哭兄弟姐妹，哭哥嫂，哭舅爷，哭姑侄，哭父母，哭上桥，哭满堂，一路路的，一套套的哭嫁词，嫁者哭，劝者也哭，情真意切，满堂哭。
为朝贺新郎新娘，姑娘小伙跳起摆手舞。老人们赛起《溜子锣鼓》。红灯万盏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在这里祝福还是祝福。因为没有必要羡慕。山坡辣椒很快红了，田里的稻谷很快黄了，湘西女儿爱情季节又来临了。赶秋去了哟，赶秋去哟。姑娘们戴上银项圈，银手镯，银戒指和耳环等饰物，一个个都打扮得格外漂亮。小伙个个打扮得英俊潇洒。一路歌声、笑声、木叶声，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涌入预定的秋场上。有你心动的人，你登上歌台，坐上八人秋，用对歌了解对方，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这是苗族青年自由恋爱的一种独特方式，往往因此结成一对对伉俪。
唉，这里怎围着这么多人？这歌声怎这么扣人心弦？原来是苗家黛帕（女儿）阿朵、龙仙娥千里迢迢赶回来来赶属于自己的节日。阿朵、龙仙娥优美的舞姿，动人的歌喉，把所有湘西男儿迷住了。在这个欢快的节日里，我们不忘感恩生活，不忘为未来祈福。《盛世接龙》舞起来，收获喜庆的一招一式，一节一拍，一场一景。为了生存，我们就是这样追求美好，为了子子孙孙，我们就是这样地不懈奋斗。在歌舞的昭示和寓意里，不仅是五谷丰登，还有信念意志。穿越世纪，湘西女儿宋祖英高唱起《太阳鼓》。告慰先辈们嘴里的树叶已变成我们口中的茶叶，他们子子孙孙的日子，已不再是民族迁徙时的那样日子。五十六个民族兄弟姐妹是一家。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欢腾，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又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湘西儿女奋起的步伐，建设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家园。
读不完的湘西，如一部无言的大书，山川日月恍如闪烁的眉批，只有风，那万古不歇的长风，在痴迷翻动它厚厚的书页。
湘西，是梦的巢，心的巢，永远让人皈依。
湘西！我，读你时，你也在读我吗？
（付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