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上空的炊烟
春节后,我拼命搞得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把小时玩得最铁的伙伴阿栋送走。临别时,阿栋说再不走,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都要说他不务正业了。因为像他那样近40岁还呆在家里的人,没几个了,并且留下来的不是残就是傻。像他那样浑身齐全、加减乘除算得准的人,就没有什么理由赖在村里不走了。
该见的见了,该吃的吃了,该说的说了,也就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从丰盛的年夜餐桌上走下来,人们迅速把家常话掐断,把亲情收拢,把兴奋泼冷,村庄陷入另一种莫名的躁动之中。
家家户户像计算机,将打工的信息从这家发送到那家。广东某某厂收入高,进那个厂打工能赚到大笔钱。浙江某某厂老板对员工不错,到他那个厂做工舒心。江苏某某厂伙食开得好,进那个厂做工能吃饱吃好;上海某某厂环境好,到那个厂打工神清气爽。还有北京、省城等等的打工信息,把村里与外面的年联系得紧紧的。
梯子村坐落在一个大山谷里的小河边上,小河两岸是水汪汪的稻田,山上是葱茏的松杉、果树,距州府也只有二十公里的路程。全村两三百户,千把来人,在这个得天独厚的山谷里,有田有土,有吃有喝,有滋有味地生活,感到宁静而满足。虽然距城里不远,但很多人还是不肯向山外走一步。偶有一两个在外地工作的人,一年回来次把次,给村里人讲一讲外面的世界,新奇得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村里一年四季顺着时令的变幻,要过很多节日。每到节日,男女老少哪怕工夫再忙,也要休息一天半天,准备过节的吃喝。节日的小河边,从早餐后到晚饭前,都有人蹲在河边修鸡破鸭刮猪脚。傍晚的时候,村庄上空万烟齐飞,家家户户释放出比平时更多更浓的炊烟,在半空里汇集后,将整个村庄罩得若明若缈,如海市蜃楼,夹杂着煎鸡炒鸭炖猪脚的香味,再与男女老少的欢声笑语一掺合,节日就浓了,日子就亮了,节气就通了。
春节是村里过得最隆重最欢乐的节日,也是村里人最盼望过的节日。在这个节日里,天南海北亲人的汇集,一年到头劳苦的释放,有意放纵的吃喝玩乐。从腊月开始,到正月结束,村庄里的炊烟袅袅不绝,爆竹的浓烟始终不散,歌声笑声此起彼伏。直到融化了冰雪,暖开了花朵。之后,村里人带着对春节的回味,到田里地里去刨下一个春节。
我觉得在梯子村过春节才像春节,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村里人不会将这样有味的春节过下去。
现在,春节在村里变得越来越短了,话题也越来集中了。哪个人回来了,哪个人回不来了;哪个人衣着光鲜,哪个人萎萎琐琐;哪个人如同大款,哪个人像小混混。成了春节里的谈资。如果哪个人腰大肚圆,油光满面,携娇搂美回来,准成为村里最热门的话题。
阿栋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大学之门以两分之差与他绝缘。辍学后,经过农村二十多年农业生产的锤炼,使他成为一名可以拿到“高级职称”的农民。除了耕田犁地,播种插禾,这些老人传下来的古老的劳动技能外,他还会栽花种果,伺菇养羊,把夏天的菜放到冬天去种。当一拔又一拔人离开村庄的时候,阿栋不相信扎在土里的他就过不上好日子。
村里渐渐变得洋气起来。有的人家把老旧的木房子扒了,竖起了坚固、光鲜的小洋楼。有的人家把黑白电视换成了大彩电。还有的装了无所不知的电脑。电话成了摆设,手机常挂在耳边。这些迅速向城市靠拢的步子,基本上是在外打工的人迈出来的。
阿栋住的仍是祖传的那栋三柱四挂的小木房,家里除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就再也找不到像样的电器。早出晚归,粮食满仓,猪羊满圈的阿栋,曾一度是村里人教育子女的范例,他因此讨得了一个方圆几十里最漂亮的姑娘为妻,让很多小伙子眼红。现在,他不得不躲在破旧的小木房里,远离村里人的视线。当人们看见他的时候,是同情、可怜、冷淡的眼神。
但阿栋还是年复一年守望在田野上,他对每年春节回来给家里添砖加瓦的打工人带回来的票子,一点也不动心,他已经深陷在泥土中不能自拔了。
正月初一,阿栋突然给住在城里的我来电话,他要去南方打工,要我帮他买张火车票,越快越好,让我感到十分惊讶。作为他的铁哥们,我是知道他的理想和抱负,他是想做个在土地上有所作为、贡献一生的人。现在,他来了这么大的转弯,转不过来的人倒是我了。不过,不管我转不转得过来,阿栋交待的事,我不敢马虎。在人山人海的火车站奋斗了两天后,我终于买到了初五的火车票,便赶紧给他打电话。
阿栋来了,山谷里的风,田土里的阳,岁月里的梦,把他的脸吹出了沟沟壑壑,把他的皮肤晒得土黑土黑,把他的头发搓成银灰参半。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要离开田野,离开他的梦想,但他忧郁的神情让我欲言又止,只得默默地把他送进候车室。离开车的时间越来越近,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室里,阿栋的嗓子终于禁不住向我打开了。他拉着我的手噙着泪水说,他的爱人对他说了,如果他不去打工,她就去;如果她去了,有可能不会回来,他不想失去她,于是他决定离开土地去远方。
从他打开的话匣中我知道,现在我们村,每年不到初十,村里的劳力基本走光,偌大一个村静悄悄的。年年都是他陪老人小孩守在村里过完年,耕作在田野上走完岁。每天收工回来,再也看不见家家户户炊烟齐飞的场面。偶尔这家那家冒出一溜淡淡的轻烟,孤零零地在半空中飘散,证明这个村还有人在生活着。
他走了,其实老人和小孩是希望他不走的,但他们还是赶他走。他们希望他和别人一样,加入农民工的大潮,几年后,建起小洋楼,手机不离手,彩电、电脑样样有。
我安慰他说,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说不定还真能打出小洋楼来。
送他回来,走着走着,生我养我的梯子村好像就在街道的尽头,半空中斜飞一缕孤烟。孤烟下,老人和小孩们倚在门前向远方眺望着。
(龙清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