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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叫我超光

人们叫我超光

他们开始叫我超光。

为此我在Y城的城墙上写了一晚上的粉笔楷体“超光”。

当我精疲力竭地倒在墙根下,那些歪歪曲曲的方块字,仿佛无数银色的蝴蝶,穿透厚重的浓雾翩跹而来,停靠在我的额头上,睫毛上,发丝上,化成无尽的虚无。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试图明白这一瞬间所蕴涵的玄机,但参透不了的迷茫和困惑却堵塞了思维的流动,一片空白划破眼帘,铺天盖地袭来,无数的萤火虫便潮水般地从身体各处的空隙中迸出,消散在灰色里。我惊奇,惶恐,兴奋,感觉紧张极了,眩晕极了,轻飘极了!那些闪烁的精灵随着地面的上升离我越来越遥远,地球在视野的膨胀中象灰色的粪球一样,“砰——”地一声,爆炸在我的耳边,我终于忍不住地对着周围那片夜森森的没有底洞的空间,痛快地爆发了一声“噢——嘿——!”

我不知道我的姓名,我的年龄,我的出身,我的方向。我象一条流浪的狗,在对岁月的乞讨和拯救中飘摇不定。但最近我却有意安定下来,象条忠实的看家狗一样平静而满足地生活下来。我把我全部的家当,实际上也就只有一床破席子和一条开了花的棉被,安置在城南高墙下那棵手腕粗的长满了密密小刺的树下,我听路人叫它刺槐。我选择这个地点的原因是无法明说的,是带有一种很宿命的信仰的,因为我在长满高大树木的城墙周围,发觉这棵小树在风中的站姿从某种角度上与我走路的颠簸姿势十分相象。

Y城是一座很有历史的城市,因为它的城墙。Y城的城墙是用来护城的,修建模式呈一个大大的“O”字,全部用大石块累积。我曾无数次想象,当时住在这里的人肯定是非常自豪的,感觉是异常安全的,因为这堵牢不可摧的墙体把外在一切的干扰都排斥到了离他们很远的墙外。那么,如果城内失火或者发生骚乱时,当四个城门牢牢紧闭时,人们在冲天的火光和凌乱的叫喊声中还有当初的兴致吗?实际上,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一起外贼入侵的事件,他们冲破不了城墙的捍护,却用一场内乱轻而易举地俘虏了整个城市。我时常感到古人的悲哀与可怜,以为把自己像羊圈、牛圈、猪圈一样牢牢地锁住就可以避免一切的侵害,做一些作茧自缚的工事。我在城墙下徘徊,曾试图找着当初的荣誉与骄傲,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石墙饥饿般的空洞无聊的大嘴巴,被人们掏空的城墙,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走到了生命的终极。城墙完成了它的使命,但那些大石块却从一个使命又跳到了另一个使命,在人们自家的围墙里做了奠基石。

“石墙要倒了!”

某天我在大街上突然感到心惊肉跳。

“石墙要倒了!求你们把它拆了吧!”

我叫喊的时候,Y城的人正心安理得地坐在墙根下喝茶,他们投来奇异而怀疑的目光,随后骂了一句“神经病!”眼神里盛满了憎恶的怜悯。

“城墙真的会倒的。”我哀求地看着他们。

“几百年它都没有倒,这是我们Y城最坚固的建筑,怎么会倒呢?”

“石墙镇的会倒的,会压死人的。”我认真而严肃地说道。

“你这个疯子真是乌鸦嘴,谁死啊?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我看你真他*的该死了!就算压死人了,也是他命薄,为什么别人没有被压死,而他偏偏压死了啊?”

而在一个晚上,猫头鹰的叫喊低沉而压抑,凄厉无比,乌云上空不断翻滚着闷雷,闪电向树杈一样延伸在天空,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和脑袋,看见一个小女孩披头散发地被压在石头下,痛楚而绝望地求救,血流在雨水中浸透了整个黄色的泥土。我蹲在墙角,看着慢慢变红的土地,狠狠地啜泣起来。

雨停的第三天,就有消息传来一个一中的女学生上完晚自习回家时,因为城墙的坍塌,被埋在了石头里。

女学生的父母在政府面前闹了一天,呼吁要把这埋葬他们女儿的城墙全部推翻。Y城一阵骚动,有人沉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赞成,说这墙太破旧不堪了,有损市容;有人反对,说城墙是人们的守护神,是老祖宗的东西,是城市的历史,拆掉他就等于否定先前。Y城的人奔走相告,议论纷纷,叫嚷了几天,Y城又恢复了它的缄默,石墙也保持了他的挺拔。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人们叫我疯子,他们联合起来排斥我,拒绝和我说话,拒绝和我接触,在人群的浮动中我时时感到一阵被抛弃的孤独。而他们那一声声的“疯子”像针刺一样刺得我愤怒异常。在我的记忆中,一点很模糊的记忆中,疯子是医学上称呼那些神志错乱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的。而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把一个正常的人称作疯子呢?我的愤怒常常在意念中达到临界点,我有时也会歇嘶力底地站在大街上大吼,“凭什么叫我疯子?”“我告诉你们,我不是疯子,我不是!”我的龇牙咧嘴总会导致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人们本来走得好好的,见了我之后就会绕道而行;他们原本兴高采烈的脸总会变得扭曲滑稽,甚至带着恐惧的神情。人们见了我总是惧怕地走开!我看着他们那些奇怪的举动总是感到好笑,所以我也忍不住地在川流的道上哈哈大笑,人们也愈加害怕我,仿佛我是怪物,我一出手,就会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我一出手,就会日月隐晦,时间停滞;我一出手,就会怪招百出,有人匍匐在地永远站不起来。可是我有这样的本事,我会伤害他们么?我是一个听到女人叫唤都心惊胆战的人,我是一个胆小不及鼠的人,而他们,是多么的强大!他们可以让一个人在寂寞中死去。在他们强悍的面前,我是多么卑琐,多么渺小,多么怯懦啊。

人们不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为此我时常感到一阵阵的悲哀。名字虽说只是一个符号,好不好听都无所谓,有了就行,可是很长时间,我却连享受这个符号的权利都不曾有过。连给我遮风挡雨的那棵小树,一个非动物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我,一个四处行走的人就没有呢?莫非,我连它们都不如?因此,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很失落,我也曾疯狂地嫉妒小槐树,我踢它,打它,用恶毒的语言咒骂它。可它依然象个巨人一样抬头挺胸地伫立在墙根下,蔑视着我,嘲笑着我,冷酷地看着它的硬刺划破我的手脚,漠然地等待着血痕的干涸。我抱着我的伤口对着它无奈地叹息,像个脱水的小白菜,落魄,萎缩,我奈何不了它,可是我有权利嫉妒它,我有能力借助外力毁灭它!让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去毁灭一件他所憎恨的的东西,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我在水沟里找了一把钝钝的长满了黄锈的菜刀,想用缺口的刀刃把它劈成两半。可是当我看到它的白色的木质露骨地坦现在青黑的树皮周围,我感到了惊心动魄的疼痛。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为什么要因我的不快而死亡?我又想到,没有它,我再去哪里找个家?没有它,还有什么人听我絮叨,陪我倾听那些呼啸的风雨声和老鼠的啃噬声?没有它,我就是正真意义上的一个人了!一个人在城南的旧墙角里睡觉,一个人打呼噜,一个人讲梦话!

黑乎乎的天,没有小槐树的陪伴,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它还是好的,它是无辜的,我没有权利仇恨它,我是要继续安静而友好地与它相处着的。”一天在阳光的直射下,我终于眯着眼睛想明白了。这世界有我是多余的,然而对于小槐树而言,我是它的守护神,我要保护它,疼爱它,一直看着它长成参天大树。

但现在好了,我有名字了,我终于可以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样,可以抬头挺胸并且正经地对着世人和小槐树自豪地宣布:“我有名字了,我的名字,响当当,叫超光!”

“我终于有名字了,哎,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起来可响了,它叫超光!”

“哎,超光,你认识吗?就是我啊!”

“我是超光,告诉你了下次一定要记得噢。”

“超光,超光,伟大的超光,就是我,我就是超光,超光就是我……”


我四处向人们宣扬我的名字。我想让人们尽快地接受我,尽快地认识我,可是当我在街上对着人群说,当我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时候,人们,却像见了苍蝇一样远远将我抛开,还是恶狠狠地叫声“疯子!”。他们斜眄着细小的眼睛,眼光象刀子一样剜在我身上,让我委屈又惶恐,难道我叫这个名字也有错吗?连个阿猫阿狗都有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我就不能呢?莫非这个名字太过普遍,他们听得太多,不具有代表性?我在街上晃荡了好几天,想着为什么我有了名字他们还是要叫我疯子?难道仅仅因为我把铜丝圈成圈戴在脖子上,把铁环套在腰间就剥夺我的姓名权?难道仅仅因为我蓬头垢面,爱穿油腻肮脏的条条布布就得叫我疯子?难道因为我爱卷个满是洞洞的烂席子睡在大街上就否定我是超光?


人们爱用一种惊奇的眼光去打量那些与他们生活习俗迥异的人,并用一种警戒的心理去敌视,哦,不,是讽刺,是提防,是一种站在无人匹敌的高处的自我安慰的优越感。只要他们所见的那些奇怪东西不悖谬他们的利益,那么这个世界就是安宁的,相反,这些与众不同的事物还增添了他们的乐趣,丰富了他们的视野,让他们极其荒芜的内心得到满足,这个道理就和我眼睁睁地看着老鼠从我身上爬过,尽管讨厌,可还是无动于衷,心存可怜。我可怜它的无知,可怜它不能象我一样直立行走开口说话。我以为它把新鲜刺激带给了我,它调剂着我呆板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它是我电影里调皮的演员,我是它忠实的永远的观众。


关于超光这个名字,是我在城东一中的报栏里看到一篇文章说当物体的速度和光速一样时,时间就会停滞后想到的。我想如果超光速呢,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从前?我曾经问过人们这个问题,他们总是对我不屑一顾,尽管我得不到答案,可是我还是认为可以回到从前的。我决定用这个名字的最初,是我最孤单力量最弱小的时候,我是那么渴望强大,那么渴望知道我的以前,我是干什么的?我的名字是什么?我的家在哪里?


尽管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可是人们总是对我爱理不理,依然叫我疯子,为此我感到很憋屈,也就把一腔的气愤和悲哀写在了城墙上。我在上面写着超光宣言,不停地写,那些天然的纸张是多么配合,一支粉笔下去,总有密密麻麻的小蚂蚁遮住那些肮脏的丑陋的破损不平的墙壁。我有时候写我在城东一中报栏里看到的新闻,我以为Y城的人是不太看报纸的,因为他们老在墙根下喝茶打牌,没有时间去看新闻,但更多时候我会即兴发挥几句,写下我的感想,因为这是人们了解我的途径之一。我越写越多,也发现人们越来越愿意叫我超光。


比如那天傍晚,我在城北的墙角里正琢磨着石墙为什么会倒塌时,我发现有好多在墙根下乘凉的人在讨论我,“老田,你说这超光是什么人啊?听说他是一中的高才生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疯了,要不疯,估计还能上个名牌,真是有点可惜。”

“我昨天看见了超光的一句名言‘生活在今天的人是幸福的,生活在明天的人是可悲的’,你说这是什么话啊?谁说他是疯子,疯子能说出这些话?就算疯了,也是文化的疯子!也比咱们这群混日子的老家伙强。”

“我也记住了他的一句‘谁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话是错的,他就是一个虚伪的人!’,他啊,比我们坦荡多了,比我们潇洒多了1”

“哎,我给他取个外号叫‘街头大学士’怎样?”

街头大学士?我觉得挺好听的,但又觉得它有一股复古的潮流在,我是今天的人,我是往前看的人,我怎么可以活在过去?

城墙是我的家,是我的踪迹,上面承载了我太多的喜怒哀乐。小槐树是我的永不背叛的伙伴,在没有人听我说话时,我每天对着它,说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说今天我怎么地高兴,说我今天怎么受人欺负了,小槐树是一个绝对称职的听众,因为它总是静静地聆听,从不打岔,从不表现得不耐烦,从不拒绝。有时候我看着它孤单而弱小得身影,心脏会一阵阵地紧缩,在众多高大的乔木中,它是唯一的弱者,它的标新立异,它的倔强的生命力,也让我看到了生存中的自己和Y城的人们。


我在城墙下有时也会遭到莫名其妙的袭击,这时小槐树会履行它作为朋友的责任,总会成为我精神的支撑。记得一次我在墙角溜达时,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我头上,我的额头被砸成了一个骷髅的眼眶,血顺着眼睛溜到了嘴角和耳朵里,我又疼又看不清,还头晕耳鸣,我以为我会死掉。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了生的快乐,活着,可以去一中读报;活着,可以在墙壁上电线杆上写超光宣言;活着,可以听到无数的赞扬;活着,可以说话可以唱歌……我不想这么快死,我不想就这样死,我的小槐树,它还没有长大,它是那么可怜那么寂寞,一个人在那里站着,也不知道避雨,不知道多少老鼠想去啃噬它。没有我的陪伴,它肯定会异常地孤独,没有我的倾诉,它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它肯定会变得异常地狭隘。我告诉它我每天的见闻时,尽管它不能动弹,可是它的心是自由的。只要思想是活的,那么这个人就是有生的价值的。可是我却就要这样子抛弃它,让它一个人自生自灭,它生病了我再也不能照顾它了,它长虫子了我也不能替它捉了,它渴了我也不能给它喂水了……离开它,我是多么不舍得。我放声大哭,哭着我们可悲的命运。我哭着的时候,太阳已经不知不觉下山了,在黑暗中我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虚弱。我做噩梦,梦见我变成了老鼠,在水沟里行动时,都会有无数的石头从四面八方飞来,将我全身打得青肿,我抱着我的脑袋,无处躲藏。我嘶哑着嗓子大喊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可是四周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只有无数的石头像满天的黄沙压得我不能呼吸,在这片窒息中我挣扎着醒来。看看头上的刺槐,它心安理得地站着,细小的叶子在深兰的天空中朝我眨眼,我活着!


我的游手好闲成了我的辛酸,和其他人一样,我也得围着肚皮问题打转。我没有正经的职业,尽管我很想像其他人一样,靠自己的劳动过着平淡的日子。我想去擦鞋,可是我一盯皮鞋,还没有开口它们马上就消失在视野理;我想去教书,可是还没有走进一中的大门,我就被轰出来了;我想去卖菜,可是我一叫喊,人们都愣得不会说话了。没有办法,我只能在街上随便找点吃的。一般情况下,我会趁半夜时候去城南“金三角”娱乐城里的泔水桶里找点东西吃,因为那时候的人是最疲惫最没有警惕心的,那时候的保安都在呼呼大睡,他们是不太注意我的。那些桶里真是应有尽有,宝贝得很,有好多东西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它们一进我肚皮,我就觉得四肢舒展,手脚灵活,头脑清晰,我的快乐无人能敌!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每每我总是挺着肚皮大摇大摆地从寂静的街上回家,我大声喊着我吃到了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我大声唱着我不平凡的快乐。


可是,偶尔我也会被人抓住,那些穿着制服的男人,拿着皮鞭在我眼前晃动,大声斥骂着我,用粗鲁而肮脏的语言羞辱着我,甚至用绳子捆住我的手脚用皮鞋踢打着我。那些语言像摔在头上的冰雹,让人全身发寒;那些皮鞋像钉书机子一样,仿佛要穿透胫骨;那些皮鞭舞得哗哗想像阁着空气都能撕破血管肌肉。我总是疼得两腿直哆嗦,我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饶,请求他们的原谅,并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可是他们依然不放过我,直到他们累得气喘吁吁,直到我把尿撒在裤裆里,并扬言再不放我我要漏屎了,直到低声下气已经不是一个人,我他们才会偶尔的松动,调笑着看我狼狈地逃跑。我曾很有骨气地说再也不去那种肮脏的地方了,可是我的尊严抵挡不住饥饿的侵袭。什么人格、尊严啦,在没有保证肚皮充实的前提下,都他*的扯淡!不值一提!生存永远是第一!


我每天沿着城墙行走,总幻想有一天,那些坚硬的石头顷刻间轰然倒塌,我在那声震天动地的喧嚣中,在尘雾的迷茫中,风化为永远的标本。那样,我的痛苦,我的屈辱,我的痴颠,就会统统化成一缕青烟。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爱开玩笑,在人不想死的时候仓促地画圈,而在人想死的时候却又偏偏让你苟且偷生。我无数次梦见那个素不相识的死去的女孩,她总是穿着一条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裙子微笑着向我走来,向我描述着她的将来,她说着活着事是多么幸福,当她满脸的兴奋逐渐感染我,将我从渴望死亡的意念里拉扯过来时,她就在满堆的石头缝里迅速地倒下,融化在泥巴里,黄色的泥土顷刻间便呈现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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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南我遇见了一个女人,脸上黑黑的只能看见一点眼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衬衫,裤裆开了一条长长的线露出沾满了污垢的白屁股,膝盖以下吊着几缕布条条,见了我在小槐树下的席子,一屁股要坐下去。我很生气,她怎么可以不经我的同意就随便占用我的地盘?“喂,不许坐!”我朝她大声地吼了一下“谁叫你占用我的地盘啦?”

她惊了一下,撒腿就要跑,见是我,深吸了一口气痞痞地说了一句“这是你的地盘你能叫地答应么?”“是你的么?你叫得答应?”我反驳道。“当然,你听着”她对着小槐树指着我说“你说这是不是他的地盘?要是他的你就说一句话。”我想着小槐树肯定会帮我的忙的,我们那么深的交情它怎么会背叛我呢?我一边暗暗地嘲笑着这个女人的愚笨,一边幸灾乐祸地等待着她如何收场。“听到了什么了没有?”她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耳朵。“听到个屁,你就别玩花招乐,快点走吧。”我看着她的好笑的样子,耐心地说道。“我为什么要走?”“啊,你说什么来着?”她指着小槐树很骄傲地说了一句“它有说是这你的么?”我惊讶得目瞪口呆,是啊,小槐树没有承认这是我的地盘,我暗暗地诅咒着小槐树的不够意思,该出手时不出手,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地盘被侵占。“不行!你不能呆在这里!”我终于歇斯底里地闹了起来,一边想怎么都不能让她的阴谋实现,一边又想赶紧赶她走。“我陪你睡觉怎么样?”她笑呵呵地招呼着我走过去。我呸呸地骂她不要脸,说你走吧,我不要你,我气势汹汹地装作要打她的样子,她顿了一会,呜呜地哭起来,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边用力擦着眼睛一边用脚蹬着我的席子,把它弄了好大一个洞。“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不要我!你是唯一一个肯和我说话的人,可是你都不要我。谁还会要我?”

她的哭泣终于让我于心不忍不知所措起来“你,你先别哭,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疯子。我蹬地一下跳了一步“什么,你叫疯子?谁给你取的?”她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害怕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人家都这样叫。”我想到我的过去,我也有着和她一样的经历,和她一样的处境,一样地被人瞧不起,一样地被剥夺过姓名权。我说你不能叫疯子,你应该有名字的。她说可是人家就叫我疯子啊。我说不能叫就不能叫,名字代表一个人,人不能没有名字的,我给你取一个,叫大米怎么样?我想既然她要留下来,我叫她大米,那么在我挨饿的时候就可以不那么饿了。她止住了哭声,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什么是大米?我说就是吃的,吃了以后肚皮就会鼓鼓的,就不会那么饿了。她想了又想突然来了一句,那我叫大米以后能和你在一起吗?我看着她渴望的眼神和可怜的表情,想以后有个人陪我说话我就不用那么寂寞了,我说好吧,你留下来吧。

我和大米手拉着手走在大街上,大米挽着我的胳膊。我抬头挺胸地目视前方,眼睛不眨一下,象一个尊贵的大王,这让我找到了一种久别的尊严,作为活动人出类拔萃的骄傲,是大米给的。我们走在街上总会有人问超光,这是你女朋友啊?长得蛮俊的。我很蔑视地看了他们一眼说这是我超光的女人!你们少打主意。我终于扬眉吐气了,疯子也有爱情,疯子也会爱上疯子,疯子的爱情会更加惊天地泣鬼神,哈哈,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一个消息!

大米是个漂亮的女人,她的五官很端正,特别是那双眼睛,我总觉得里面飘着蓝色的云彩,流淌着潺潺的小溪,像春天的暖风,像嫩绿的树叶,总是很无辜很白痴地瞪着,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使她难过,而那里的纯真和混沌像Y城周围未经开垦的荒山,无忧无虑的没有任何成见的天真无邪,从那里面,可以直视天堂。

大米是一个不错的伴儿,我看报纸时,她会在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小动物;我在墙上写东西时,她会在一边唱歌,大米的声音很清脆很悦耳,比猫头鹰的叫唤漂亮几千倍,也比田里的青蛙叫声响亮许多倍。在晚上时,我给她讲狼来了的故事,她总是很认真地听还不时地问为什么人们不来了啊,他们难道不要羊了?我说世界上只有一种人经历了数次的欺骗仍然义无反顾的人,那就是傻子。“傻子是什么?”我说就是比疯子更低一级的人,疯子尚且有思维,但傻子就会长着嘴巴流口水。我也给她讲一些自己编造的故事,比如今天某某人出去是遇见了一个鬼,那鬼披肩散发,牙齿有两丈多长,眼睛珠子掉在眼袋下面,那人一见这架势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肠子都被吓断了……我不断地瞎编着,不停地讲述着,一直到我疲惫不愿再开口。尽管大米对我的话半信半疑,总是耐心地听到睡着为止。

和人说话就是比和树说话有意思!有了大米,我渐渐遗忘了小槐树,当我发现这个问题时,我被吓了一大跳,原来我也是喜新厌旧的人,原来我也是忘恩负义的人,原来我们的友谊也经不起考验。像我们这么牢固的情谊都会逐渐丧失,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呢?

我发现这个真理的时候,和我生活了三个月的大米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我以为她只是随便地走开,走开了迷了路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但是这似乎只是我的幻想。我的大米她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我把Y城的石头翻了一遍,我把Y城的护城河走了十遍,我在Y城的大街小巷寻找了三十遍,大米成了蒸发的水汽,消失得彻彻底底,一点踪迹都不曾留下。我每天傍晚在城南的小槐树下翘首张望,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比我说给大米的那些长鬼还要长。我渴望一闭眼大米会从天而降再出现在我眼前,我闭了无数次的眼睛,我的眼皮僵硬得无法再合上,可是大米还是没有出现。我遭到了大米的抛弃,我感到了凄惶。

我开始坐在我的席子上想大米,我想这个女人真是捉迷藏的高手,说出现就出现说不见就不。我想大米那双清澈的可以直视天堂的眼睛,我想大米傻乎乎的白痴似的发问,我想大米安安静静在一旁用树枝画画时的专注,我想大米睡着时呼噜呼噜的鼾声,我想大米挽着我的胳膊和我在街上时的张扬,我想大米戴着我摘的野花时的兴奋,我想大米的一切,我想大米的所有!大米,大米你在哪里?

大米的一切像刻在我神经上的神经元,无时不在活动着。

大米一次又一次地闯入我的记忆,我离开她的时间越久,对她的记忆就越深刻,我甚至开始臆造关于她的一些小动作了。大米偶尔会用舌头舔舔嘴唇,而我总是把她这个动作幻化成无数次的重复,这样大米在我的意识里又成了一只永远饥饿闻着碗里的腥味却不得而吃的小猫。我痛恨地询问着自己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我甚至不知道大米爱吃什么,每次我总是从城东带回一些乱七八糟的吃的,大米也总是意犹未尽地说着好吃,我给他吃了什么,现在我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以前为什么我就没有注意呢?相见的时候不觉得相见的幸福和艰难,也不觉得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乐趣,相反还觉得她到处碍手爱手,整个拖油瓶。相见不了的时候才知道以前是多么奢侈地被自己挥霍掉,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自责又有什么用。人真他*的贱!

大米越来越折磨着我,我越来越觉得时间难以打发,越来越觉得活着的无聊之极。我奇怪以前的时间为什么总是过得那么快,眼睛一闭就到夜晚了,眼睛一睁就天亮了,白色和黑色交替的时间也不是很明显,为什么现在现在的时间却异化为衰老的蜗牛,慢吞吞地趴着不愿再走。我盼着天黑,天一黑了我就可以睡觉,放下一切;但我又惧怕夜晚,那些无尽无止的噩梦是我永恒的主人,纠缠着我不放。粗糙不平满是悬崖的的地球,一不小心就会掉进翻滚的岩浆里;沼泽似充满黏液的月亮,一踏在上面就不能动弹;在冒着白气的冻成冰块的太阳的照射下,澄清的河水流着流着就成深蓝色,看起来黑黑的,我在水面浮了又浮,始终走不出去,水里还有一股暗流使劲拽着我,我下沉的时候,看见了大米的影子,在距离我五十米的地方,冷酷地狞笑着,我朝她大喊我是超光,她却用一根细小的绳子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我不能呼吸,我挣扎着,我越挣扎大米的脸就越扭曲,我越动弹大米的脸越腐烂。最后我看见一具狰狞的头骸,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大米的。

我想我是亟待死亡的,不管用哪种方式,我都愿意接受,要不然为什么我会沉浸在一个又一个的噩梦里不愿醒来?于我而言,生就意味着终结,白天我盼着生,夜晚我盼着死,白天与黑夜是等同的,我在渴望生的同时也在盼望着死,时间就是消失,消失就是虚无,虚无就是不存在。光明与黑暗都是死亡的召唤。

狗日的大米如果再出现了,我一定要狠狠地扇她一个耳光。

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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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越来越遥远,当我再次念叨着她,我看着晨雾中闪着露珠的牵牛花,发觉大米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像枯萎的狗尾草失去了当初的生动,她的身影模糊而黯然,她成了一个抽象的符号化概念。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记忆,无论我多么地想怀念,大米的笑容总是惨淡的,不可想象,不可捉摸的。我感到了我的卑鄙和无耻,大米曾经那么地让我欣喜和快活,大米那么地美丽和安静,大米的恩情却要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埋葬,而我却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自然的天性,却即将要遗忘她!啊,我是多么可怜,我是多么可耻,我是多么没有良心!天啦,我宁愿壮烈地死去,也不愿这样屈辱地活着!






Y城没有什么变化,但Y城人的影子却在一天一天地拉长,寒气一天一天地加重,空气增多的水汽滋润得Y城人的脸越发光滑娇嫩起来。冬天来了,我也感到了嗖嗖的寒意。Y城的人多了哈腰吐气暖手的动作,在喧嚣的大楼前,人们弓着身子,跺脚取暖的频率和响声震得地基跳跃不止。我的住所换了又换,我总像一只到处乱窜的耗子,在淫雨连绵的冬天夹着破棉被无处可逃。关于大米的消息我终于得知了,大米死了,大米是被淹死的。大米的消息像晴天的一个霹雷,吓懵了我。然而,后来我又忍不住地大笑起来,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浸在泥巴里,没了!大米解脱了,我也解脱了,她从此摆脱了命运的戏弄,我摆脱了内心的亏欠,大米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归宿,难道我不该替她感到高兴?






大米的死成了Y城人们最大的笑料。



我很诧异。



大米在离开我之后一直在Y城,她不认识路也说不清楚到过什么地方,人们见了她的样子也不屑于回答,巴不得赶紧让她走,后来她在城北垃圾堆里挖了一个洞,住了好几个月。城北那片垃圾场是Y城规模最大的,苍蝇下了雨似的嗡嗡乱飞着,老鼠也成群结队地活动着,这是Y城所有的垃圾都倒在这里。我找遍了整个Y城,唯一忽略的就是这个地方。我想平常人从不肯轻易来,即使是疯子也不会看上眼的。



大米在一次走路时,不小心掉进了城东边的护城河。Y城冬天尽管雨水很多,然而河水是干涸枯竭的,不敌夏天的五分之一,河水最深也没没过人的腰,即使人掉进去了也不能淹着。但大米掉下去后就是不知道爬上来,只知道大喊,在水里扑腾着。我们Y城的人像看马戏团表演一样站在河岸兴高采烈地欣赏着电影里才能欣赏到的画面,“唔,你看那疯子,怎么跑到河里洗免费澡了?”“看看,这就是疯子的下场!真是傻得不行,怎么不爬上来呢?”“本城第一大新闻即将产生,新闻标题就是:疯子失恋遭弃,护城河里殉情。”“我们下去拉她一把吧,怪可怜的。”



人们站着只顾说话,发表议论。我的大米,折腾得精疲力竭后,终于被冻得腿抽搐了,缓缓地倒在水里,在水里掀起了几轮浪花,呛了几口水,就像石头一样沉在水底了。过了好几日才有人大喊河里漂了一头死猪,人们聚集过来想捞笔横财,打捞上来一看原来是死人,都呸呸地吐着口水,大骂晦气,一溜烟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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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中国乡土文学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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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最佩服超光了。几时要个签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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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光是个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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