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叫我超光
他们开始叫我超光。
为此我在Y城的城墙上写了一晚上的粉笔楷体“超光”。
当我精疲力竭地倒在墙根下,那些歪歪曲曲的方块字,仿佛无数银色的蝴蝶,穿透厚重的浓雾翩跹而来,停靠在我的额头上,睫毛上,发丝上,化成无尽的虚无。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试图明白这一瞬间所蕴涵的玄机,但参透不了的迷茫和困惑却堵塞了思维的流动,一片空白划破眼帘,铺天盖地袭来,无数的萤火虫便潮水般地从身体各处的空隙中迸出,消散在灰色里。我惊奇,惶恐,兴奋,感觉紧张极了,眩晕极了,轻飘极了!那些闪烁的精灵随着地面的上升离我越来越遥远,地球在视野的膨胀中象灰色的粪球一样,“砰——”地一声,爆炸在我的耳边,我终于忍不住地对着周围那片夜森森的没有底洞的空间,痛快地爆发了一声“噢——嘿——!”
我不知道我的姓名,我的年龄,我的出身,我的方向。我象一条流浪的狗,在对岁月的乞讨和拯救中飘摇不定。但最近我却有意安定下来,象条忠实的看家狗一样平静而满足地生活下来。我把我全部的家当,实际上也就只有一床破席子和一条开了花的棉被,安置在城南高墙下那棵手腕粗的长满了密密小刺的树下,我听路人叫它刺槐。我选择这个地点的原因是无法明说的,是带有一种很宿命的信仰的,因为我在长满高大树木的城墙周围,发觉这棵小树在风中的站姿从某种角度上与我走路的颠簸姿势十分相象。
Y城是一座很有历史的城市,因为它的城墙。Y城的城墙是用来护城的,修建模式呈一个大大的“O”字,全部用大石块累积。我曾无数次想象,当时住在这里的人肯定是非常自豪的,感觉是异常安全的,因为这堵牢不可摧的墙体把外在一切的干扰都排斥到了离他们很远的墙外。那么,如果城内失火或者发生骚乱时,当四个城门牢牢紧闭时,人们在冲天的火光和凌乱的叫喊声中还有当初的兴致吗?实际上,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一起外贼入侵的事件,他们冲破不了城墙的捍护,却用一场内乱轻而易举地俘虏了整个城市。我时常感到古人的悲哀与可怜,以为把自己像羊圈、牛圈、猪圈一样牢牢地锁住就可以避免一切的侵害,做一些作茧自缚的工事。我在城墙下徘徊,曾试图找着当初的荣誉与骄傲,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石墙饥饿般的空洞无聊的大嘴巴,被人们掏空的城墙,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走到了生命的终极。城墙完成了它的使命,但那些大石块却从一个使命又跳到了另一个使命,在人们自家的围墙里做了奠基石。
“石墙要倒了!”
某天我在大街上突然感到心惊肉跳。
“石墙要倒了!求你们把它拆了吧!”
我叫喊的时候,Y城的人正心安理得地坐在墙根下喝茶,他们投来奇异而怀疑的目光,随后骂了一句“神经病!”眼神里盛满了憎恶的怜悯。
“城墙真的会倒的。”我哀求地看着他们。
“几百年它都没有倒,这是我们Y城最坚固的建筑,怎么会倒呢?”
“石墙镇的会倒的,会压死人的。”我认真而严肃地说道。
“你这个疯子真是乌鸦嘴,谁死啊?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我看你真他*的该死了!就算压死人了,也是他命薄,为什么别人没有被压死,而他偏偏压死了啊?”
而在一个晚上,猫头鹰的叫喊低沉而压抑,凄厉无比,乌云上空不断翻滚着闷雷,闪电向树杈一样延伸在天空,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和脑袋,看见一个小女孩披头散发地被压在石头下,痛楚而绝望地求救,血流在雨水中浸透了整个黄色的泥土。我蹲在墙角,看着慢慢变红的土地,狠狠地啜泣起来。
雨停的第三天,就有消息传来一个一中的女学生上完晚自习回家时,因为城墙的坍塌,被埋在了石头里。
女学生的父母在政府面前闹了一天,呼吁要把这埋葬他们女儿的城墙全部推翻。Y城一阵骚动,有人沉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赞成,说这墙太破旧不堪了,有损市容;有人反对,说城墙是人们的守护神,是老祖宗的东西,是城市的历史,拆掉他就等于否定先前。Y城的人奔走相告,议论纷纷,叫嚷了几天,Y城又恢复了它的缄默,石墙也保持了他的挺拔。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人们叫我疯子,他们联合起来排斥我,拒绝和我说话,拒绝和我接触,在人群的浮动中我时时感到一阵被抛弃的孤独。而他们那一声声的“疯子”像针刺一样刺得我愤怒异常。在我的记忆中,一点很模糊的记忆中,疯子是医学上称呼那些神志错乱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的。而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把一个正常的人称作疯子呢?我的愤怒常常在意念中达到临界点,我有时也会歇嘶力底地站在大街上大吼,“凭什么叫我疯子?”“我告诉你们,我不是疯子,我不是!”我的龇牙咧嘴总会导致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人们本来走得好好的,见了我之后就会绕道而行;他们原本兴高采烈的脸总会变得扭曲滑稽,甚至带着恐惧的神情。人们见了我总是惧怕地走开!我看着他们那些奇怪的举动总是感到好笑,所以我也忍不住地在川流的道上哈哈大笑,人们也愈加害怕我,仿佛我是怪物,我一出手,就会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我一出手,就会日月隐晦,时间停滞;我一出手,就会怪招百出,有人匍匐在地永远站不起来。可是我有这样的本事,我会伤害他们么?我是一个听到女人叫唤都心惊胆战的人,我是一个胆小不及鼠的人,而他们,是多么的强大!他们可以让一个人在寂寞中死去。在他们强悍的面前,我是多么卑琐,多么渺小,多么怯懦啊。
人们不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为此我时常感到一阵阵的悲哀。名字虽说只是一个符号,好不好听都无所谓,有了就行,可是很长时间,我却连享受这个符号的权利都不曾有过。连给我遮风挡雨的那棵小树,一个非动物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我,一个四处行走的人就没有呢?莫非,我连它们都不如?因此,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很失落,我也曾疯狂地嫉妒小槐树,我踢它,打它,用恶毒的语言咒骂它。可它依然象个巨人一样抬头挺胸地伫立在墙根下,蔑视着我,嘲笑着我,冷酷地看着它的硬刺划破我的手脚,漠然地等待着血痕的干涸。我抱着我的伤口对着它无奈地叹息,像个脱水的小白菜,落魄,萎缩,我奈何不了它,可是我有权利嫉妒它,我有能力借助外力毁灭它!让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去毁灭一件他所憎恨的的东西,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我在水沟里找了一把钝钝的长满了黄锈的菜刀,想用缺口的刀刃把它劈成两半。可是当我看到它的白色的木质露骨地坦现在青黑的树皮周围,我感到了惊心动魄的疼痛。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为什么要因我的不快而死亡?我又想到,没有它,我再去哪里找个家?没有它,还有什么人听我絮叨,陪我倾听那些呼啸的风雨声和老鼠的啃噬声?没有它,我就是正真意义上的一个人了!一个人在城南的旧墙角里睡觉,一个人打呼噜,一个人讲梦话!
黑乎乎的天,没有小槐树的陪伴,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它还是好的,它是无辜的,我没有权利仇恨它,我是要继续安静而友好地与它相处着的。”一天在阳光的直射下,我终于眯着眼睛想明白了。这世界有我是多余的,然而对于小槐树而言,我是它的守护神,我要保护它,疼爱它,一直看着它长成参天大树。
但现在好了,我有名字了,我终于可以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样,可以抬头挺胸并且正经地对着世人和小槐树自豪地宣布:“我有名字了,我的名字,响当当,叫超光!”
“我终于有名字了,哎,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起来可响了,它叫超光!”
“哎,超光,你认识吗?就是我啊!”
“我是超光,告诉你了下次一定要记得噢。”
“超光,超光,伟大的超光,就是我,我就是超光,超光就是我……”
我四处向人们宣扬我的名字。我想让人们尽快地接受我,尽快地认识我,可是当我在街上对着人群说,当我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时候,人们,却像见了苍蝇一样远远将我抛开,还是恶狠狠地叫声“疯子!”。他们斜眄着细小的眼睛,眼光象刀子一样剜在我身上,让我委屈又惶恐,难道我叫这个名字也有错吗?连个阿猫阿狗都有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我就不能呢?莫非这个名字太过普遍,他们听得太多,不具有代表性?我在街上晃荡了好几天,想着为什么我有了名字他们还是要叫我疯子?难道仅仅因为我把铜丝圈成圈戴在脖子上,把铁环套在腰间就剥夺我的姓名权?难道仅仅因为我蓬头垢面,爱穿油腻肮脏的条条布布就得叫我疯子?难道因为我爱卷个满是洞洞的烂席子睡在大街上就否定我是超光?
人们爱用一种惊奇的眼光去打量那些与他们生活习俗迥异的人,并用一种警戒的心理去敌视,哦,不,是讽刺,是提防,是一种站在无人匹敌的高处的自我安慰的优越感。只要他们所见的那些奇怪东西不悖谬他们的利益,那么这个世界就是安宁的,相反,这些与众不同的事物还增添了他们的乐趣,丰富了他们的视野,让他们极其荒芜的内心得到满足,这个道理就和我眼睁睁地看着老鼠从我身上爬过,尽管讨厌,可还是无动于衷,心存可怜。我可怜它的无知,可怜它不能象我一样直立行走开口说话。我以为它把新鲜刺激带给了我,它调剂着我呆板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它是我电影里调皮的演员,我是它忠实的永远的观众。
关于超光这个名字,是我在城东一中的报栏里看到一篇文章说当物体的速度和光速一样时,时间就会停滞后想到的。我想如果超光速呢,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从前?我曾经问过人们这个问题,他们总是对我不屑一顾,尽管我得不到答案,可是我还是认为可以回到从前的。我决定用这个名字的最初,是我最孤单力量最弱小的时候,我是那么渴望强大,那么渴望知道我的以前,我是干什么的?我的名字是什么?我的家在哪里?
尽管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可是人们总是对我爱理不理,依然叫我疯子,为此我感到很憋屈,也就把一腔的气愤和悲哀写在了城墙上。我在上面写着超光宣言,不停地写,那些天然的纸张是多么配合,一支粉笔下去,总有密密麻麻的小蚂蚁遮住那些肮脏的丑陋的破损不平的墙壁。我有时候写我在城东一中报栏里看到的新闻,我以为Y城的人是不太看报纸的,因为他们老在墙根下喝茶打牌,没有时间去看新闻,但更多时候我会即兴发挥几句,写下我的感想,因为这是人们了解我的途径之一。我越写越多,也发现人们越来越愿意叫我超光。
比如那天傍晚,我在城北的墙角里正琢磨着石墙为什么会倒塌时,我发现有好多在墙根下乘凉的人在讨论我,“老田,你说这超光是什么人啊?听说他是一中的高才生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疯了,要不疯,估计还能上个名牌,真是有点可惜。”
“我昨天看见了超光的一句名言‘生活在今天的人是幸福的,生活在明天的人是可悲的’,你说这是什么话啊?谁说他是疯子,疯子能说出这些话?就算疯了,也是文化的疯子!也比咱们这群混日子的老家伙强。”
“我也记住了他的一句‘谁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话是错的,他就是一个虚伪的人!’,他啊,比我们坦荡多了,比我们潇洒多了1”
“哎,我给他取个外号叫‘街头大学士’怎样?”
街头大学士?我觉得挺好听的,但又觉得它有一股复古的潮流在,我是今天的人,我是往前看的人,我怎么可以活在过去?
城墙是我的家,是我的踪迹,上面承载了我太多的喜怒哀乐。小槐树是我的永不背叛的伙伴,在没有人听我说话时,我每天对着它,说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说今天我怎么地高兴,说我今天怎么受人欺负了,小槐树是一个绝对称职的听众,因为它总是静静地聆听,从不打岔,从不表现得不耐烦,从不拒绝。有时候我看着它孤单而弱小得身影,心脏会一阵阵地紧缩,在众多高大的乔木中,它是唯一的弱者,它的标新立异,它的倔强的生命力,也让我看到了生存中的自己和Y城的人们。
我在城墙下有时也会遭到莫名其妙的袭击,这时小槐树会履行它作为朋友的责任,总会成为我精神的支撑。记得一次我在墙角溜达时,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我头上,我的额头被砸成了一个骷髅的眼眶,血顺着眼睛溜到了嘴角和耳朵里,我又疼又看不清,还头晕耳鸣,我以为我会死掉。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了生的快乐,活着,可以去一中读报;活着,可以在墙壁上电线杆上写超光宣言;活着,可以听到无数的赞扬;活着,可以说话可以唱歌……我不想这么快死,我不想就这样死,我的小槐树,它还没有长大,它是那么可怜那么寂寞,一个人在那里站着,也不知道避雨,不知道多少老鼠想去啃噬它。没有我的陪伴,它肯定会异常地孤独,没有我的倾诉,它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它肯定会变得异常地狭隘。我告诉它我每天的见闻时,尽管它不能动弹,可是它的心是自由的。只要思想是活的,那么这个人就是有生的价值的。可是我却就要这样子抛弃它,让它一个人自生自灭,它生病了我再也不能照顾它了,它长虫子了我也不能替它捉了,它渴了我也不能给它喂水了……离开它,我是多么不舍得。我放声大哭,哭着我们可悲的命运。我哭着的时候,太阳已经不知不觉下山了,在黑暗中我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虚弱。我做噩梦,梦见我变成了老鼠,在水沟里行动时,都会有无数的石头从四面八方飞来,将我全身打得青肿,我抱着我的脑袋,无处躲藏。我嘶哑着嗓子大喊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可是四周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只有无数的石头像满天的黄沙压得我不能呼吸,在这片窒息中我挣扎着醒来。看看头上的刺槐,它心安理得地站着,细小的叶子在深兰的天空中朝我眨眼,我活着!
我的游手好闲成了我的辛酸,和其他人一样,我也得围着肚皮问题打转。我没有正经的职业,尽管我很想像其他人一样,靠自己的劳动过着平淡的日子。我想去擦鞋,可是我一盯皮鞋,还没有开口它们马上就消失在视野理;我想去教书,可是还没有走进一中的大门,我就被轰出来了;我想去卖菜,可是我一叫喊,人们都愣得不会说话了。没有办法,我只能在街上随便找点吃的。一般情况下,我会趁半夜时候去城南“金三角”娱乐城里的泔水桶里找点东西吃,因为那时候的人是最疲惫最没有警惕心的,那时候的保安都在呼呼大睡,他们是不太注意我的。那些桶里真是应有尽有,宝贝得很,有好多东西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它们一进我肚皮,我就觉得四肢舒展,手脚灵活,头脑清晰,我的快乐无人能敌!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每每我总是挺着肚皮大摇大摆地从寂静的街上回家,我大声喊着我吃到了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我大声唱着我不平凡的快乐。
可是,偶尔我也会被人抓住,那些穿着制服的男人,拿着皮鞭在我眼前晃动,大声斥骂着我,用粗鲁而肮脏的语言羞辱着我,甚至用绳子捆住我的手脚用皮鞋踢打着我。那些语言像摔在头上的冰雹,让人全身发寒;那些皮鞋像钉书机子一样,仿佛要穿透胫骨;那些皮鞭舞得哗哗想像阁着空气都能撕破血管肌肉。我总是疼得两腿直哆嗦,我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饶,请求他们的原谅,并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可是他们依然不放过我,直到他们累得气喘吁吁,直到我把尿撒在裤裆里,并扬言再不放我我要漏屎了,直到低声下气已经不是一个人,我他们才会偶尔的松动,调笑着看我狼狈地逃跑。我曾很有骨气地说再也不去那种肮脏的地方了,可是我的尊严抵挡不住饥饿的侵袭。什么人格、尊严啦,在没有保证肚皮充实的前提下,都他*的扯淡!不值一提!生存永远是第一!
我每天沿着城墙行走,总幻想有一天,那些坚硬的石头顷刻间轰然倒塌,我在那声震天动地的喧嚣中,在尘雾的迷茫中,风化为永远的标本。那样,我的痛苦,我的屈辱,我的痴颠,就会统统化成一缕青烟。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爱开玩笑,在人不想死的时候仓促地画圈,而在人想死的时候却又偏偏让你苟且偷生。我无数次梦见那个素不相识的死去的女孩,她总是穿着一条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裙子微笑着向我走来,向我描述着她的将来,她说着活着事是多么幸福,当她满脸的兴奋逐渐感染我,将我从渴望死亡的意念里拉扯过来时,她就在满堆的石头缝里迅速地倒下,融化在泥巴里,黄色的泥土顷刻间便呈现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