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实实在在的在地上走着,是一篇散文;如果被地球弹到了月亮,就成了诗;如果再从月亮飞回地面,就是一部小说。我曾尝试了多次,想把对慧的思念写成一篇散文,或以此为素材写一部小说,但都以失败而告终了。
说是失败了,也不切确,因为那些文字最后全排成了诗行。所以,我就觉得,我的思念是浮在月光中的,是轻盈的,是皎洁的,也是不可触摸的。认识慧的那天下着雨,与她重逢也多在雨天,而此刻,窗外也正飘着绵绵细雨,所以,我就觉得,我的诗行始终是淋着雨的,是潮湿的,是柔润的,也是朦胧的。
雪有事,冒着雨急匆匆地出去了,把我和她一起玩长大的朋友扔在家里。她就是慧,是很文雅的那种女孩。黄某真是“大名鼎鼎”,她已多次听说了,还很想一睹“尊容”。而“慧”,我以前一共听雪谈到过五十九次。
雪喜欢书法,而我也很爱抹几笔,在朋友间颇负“盛名”,于是就毫不犹豫的收了她做“开门弟子”。可才写到横折折钩,她就没了耐心,所以我们也就只是有师徒之名而无师徒之实了。
雪很活泼,整天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我那段时间很悲观,因为一些俗事。所以就觉得有些奇怪,“这姑娘哪儿来那么多开心事”?
雪的爸爸在城里工作,所以她就跟着进了城,所以她就离开了乡下老家,所以她就很怀念小黑山光棍坡之类的地方,所以她就常想起儿时的玩伴,所以,她就向我说起了慧。
据说慧也很开朗,还有一份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坚强。上小学一年级时,同学们合起伙来欺负她,她都不怕,也不哭。后来长大了,懂事了,也恋爱了,但结局很老套,男友变了心做了陈世美,但慧没有闹也没有赌气,高高兴兴的请老陈和他的新欢吃了顿饭,高高兴兴地把祝福留给了他们,再高高兴兴的走出了三角地带。慧说那姑娘比她年轻得多,说那姑娘天真可爱,说她怎么忍心伤害那姑娘呢?
天花板极低,,逼迫着我的呼吸。烟也抽多了,房间有些闷,电视里的祥林嫂们也唧唧喳喳个没完没了。茶也连换了十多杯了,越喝越没味道。窗外的天还阴沉沉的,但雨已经停了,所以想出去走走,找点新鲜空气。
西山坡的纪念亭已经破败不堪了,油漆也剥落了,铁拦也生锈了,地板也崩裂了,碑文也残缺了,瓜子壳饮料瓶也堆了一地了,草地也茂盛了,枯黄而凌乱了,扁柏枝也已全被牛魔王折去充当了芭蕉扇了,只剩枯秃的枝桠生硬的戳在灰沉沉的空中了。雨刚停不久,还不时有水珠从檐上滴下来,“啪”的一声清响,破碎了,溅成了一朵晶莹的小水花,消失了,刚滴到二百一十一下时,天又下起了雨,还吹来了一些风。
慧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右手臂上冻起了三百一十四个小疙瘩,让她披上我的外套,但她说不冷。
雨顺着风密密的斜织在空中,周围那些岁寒而未凋的松树,绿得耀眼,沙沙沙的响,缓缓摆动,林间还游移着几缕轻烟。远处蜿蜒游走的山梁上,笼着堆堆叠叠的雾气,空气很清,也很轻;很湿,也很诗。
时间流得很快,须臾间已夜幕降临,该掌灯了。有雨的黄昏是浪漫的,俯瞰着城里的万千灯火,散落在细雨中,浮荡在轻盈的迷茫里。
慧说回去,不想,此刻一为别,以后就只剩人面不知何处的咏叹了,我说。因为我明天得走。慧笑了,说了声“傻瓜”,没有坚持。
夜已将所有的钢筋水泥防盗门完全吞没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黄昏了,纪念亭也已沉进夜深沉的环抱里了,色彩消失了,世界不复存在了,只剩一点烟火有规律的明灭着,数着沙沙的雨声。
坐进我常去的那家饺子店里,眼睛被刺得很痛,世界又回来了。狼吞虎咽的消灭了一大汤碗饺子,身体也跟着沸腾的汤锅冒起了热气,但慧没吃,说不饿。
站在去雪家的岔路口,雨还在下,我说:“走吧,我在这儿看着你。”到第七盏路灯下,慧回了头,灯光把她的脸染成了苍白。然后她拐弯了,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宾馆给雪打了电话,她说慧已经睡了,说她可能感冒了,说她有些发烧,说她老打喷嚏,说她有胃病,说她一饿胃病就犯,我静静的听着,无言以对,而窗外,还沙沙沙的下着雨。
收到慧的来信那天,还是下雨,天灰沉沉的,心也灰沉沉的,于是慎重的采了朵雨花,小心翼翼的给她寄去:
……几度梦回西山/却寻不见往日欢颜/只有满坡凄迷的衰草/漠然的秃枝静立无言/我想拾一朵见证昔日的雨花/伸手却触到冰冷的梦魇/于是猛然惊醒/在泪珠的晶莹里悠然长叹……
一声长叹并没有留住慧的背影,就像她也未曾留住我的足音一样,她走了,走得很远很远,去了一个连我的梦也几乎飞不到的地方。
我常给她写信,诉说思念,以便锻炼臂力;我也常给她打电话,说我想她,顺便为手机电池提供挑战极限的机会。
慧说种了茉莉,说花已经开了,说她还写了首诗,当她念到“茉莉无主寂寞开,雨蝶有梦却徘徊”时,我笑了,她就怀疑我笑她的诗不好,就说以后再也不念给我听了。慧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刻,其实,我哭了,泪流满面,她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刻,天,正在,下雨,飘飘洒洒。
我答应了慧,一定要到那个遥远的地方看她,一定要去吃她亲手为我做的长寿面,一定要听她当面对我说一声“生日快乐”,但,我,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