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jstjb.rednet.com.cn 2007-11-9 8:31:06 ○向洪斌
茅古斯晓得什么?!
这是一位七十多岁的泼帕(土家语,意为“老人”)在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时说的一句话。
这位泼帕是永顺县双凤村人。双凤村,一个掩藏在山顶上的古老的土家小村寨。因为偏,因为老,更因为有一种神秘的传承,这里还保留着远古时期茅古斯遗失在时间深处的茅草棕叶余香,专家学者们称之为原生态。
这位泼帕名叫田仁信,演了近七十年茅古斯。当我问他所演的茅古斯到底反映什么,他怔了一下,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茅古斯,他晓得什么?!说这话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随手将插到腋窝下的稻草尖头掐断,然后看着远处空蒙的山,再无言语。说实话,当时我有些失望。
“嘎其哩,母其哩,惹吧!”随着熊熊的篝火映红了坪坝,一声撕裂暮色的男人沙哑的粗吼乘着火势炸响,一群在帕普嘎(老祖先)带领下披裹着稻草、扎着长辫、吊着粗余(男性生殖器)的茅古斯逼进了我的视野。这些地地道道的毕兹卡(土家人),像祖先的祖先一样,和着卵石、竹棒的敲击声,用淌着泥巴和汗水的胴体,用被火光映得血红、又被牢尺(太阳)晒得黑红的脸,演绎着远古混沌时期先祖迁徙狩猎、繁衍生息的历史场景。在这场景中,茅古斯们:
在黑云低垂的墨(天)下,迁徙。
在惨白灼炽的牢尺下,迁徙。
在朦胧的蜀蜀(月亮)、稀疏的西布利(星子)下,迁徙。
在墨翁(打雷)、黑玉拉撇(闪电)、黑则则(下雨)的早布里(冰雹)中,迁徙。
前面有阿杀(陡坎)、泽彭(深潭)挡路,后面有也为(野兽)追逐。那就爬上去,涉过去,拿着阿巴(石头),去勇敢地时杰(打猎)。要么被猛兽格啊(吃掉),要么把猛兽格啊,格啊猛兽的就成了强健的卵八爹(男人),就有信心和资本举着粗硬硕长的胯下粗余,仰天长啸后,在血红的夕阳下,对着美丽的麻麻爹(女人)去抖、去戏、去进入……
这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最恣肆、最古野、最粗犷、最张扬、最雄性的表演,它有着摄人心魄的震撼力。而创造这种震撼力的却是眼前这些看上去似乎土头土脑、笨手笨脚的毕兹卡。也许,白天,他们还在为油盐酱醋发愁;也许,他们之间也在为田界屋址、牛吃秧菜之类的事扯皮。而现在,你看不到这些愁容,更看不到互相敌视的眼光。他们有种超然的默契与谐和,像一棵古老的树上,叶子与叶子、果子与果子、叶子与果子之间的谐和,这种谐和血脉相连,浑然一体。
这样想的时候,时空突然错乱,我眼前呈现的是飞翔的金黄色的稻草,是流淌的金黄色的河流。在这大片飞翔和流淌的金黄色中,我看见岩鹰低旋,虎豹狂奔;看见岩浆迸涌,野火噬地;看见一群扎着五根长辫的人形稻草,在低得可以触摸到白云的天空下低旋、狂奔。他们的颜色像迸涌的岩浆,他们的气势像噬地的野火。一切的一切,在这种气势下纷纷退缩。混沌的天地间,只剩下没有倒下的卵八爹,矗在一片焦土之上,身体急剧充血,雄性荷尔蒙恣意奔涌,而远处一片金色的矢菊间,一群美丽的麻麻爹正拿柔眼轻抚着他们,湿润着他们……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的力量创造的震撼力,这是一种生命本性的力量在渴求最基本的生存中创造的奇迹。这里面没有代表人类文明结晶的智慧,这是一种纯粹的生命原生态力量的对抗,胜者,生存下来,败者,灭绝消亡。这时,我忽然想到田老对我说的那句话。确实,在人类智慧还处于混沌状态的蛮荒时期,茅古斯根本不晓得用智慧和理性去与恶劣的自然环境拼杀,他们是靠一种最本能的力量去抗击一切灾难,这在本质上与动物天然求生是一样的。
我想起了央视播出的一期专题节目《人与自然》:在非洲南部广袤的草原上,成千上万匹角马撒蹄狂奔。这是角马在迁徙。它们要从开始飘雪的非洲南部迁向温暖的北部,这是生命最本性的力量牵引着它们为了生存而必须完成的基本使命。和茅古斯迁徙一样,角马的前面同样有深水、有高山,后面同样有虎豹狮狼的追击。因此,它们连睡觉时也站立着,保持着高度警惕。后来,在一本寓言书上,我又看到了关于角马与狮子的故事:角马站立睡觉时,做梦都是同一个内容,那就是明天不能跑在最后,那样将会被狮子吃掉。狮子做梦也是同一个内容,那就是明天一定要捕到跑在最后的角马,否则就会饿死。于是,千百年来,广袤草原上都在上映惊心动魄的狮子和角马追逐与被追逐、猎杀与被猎杀的精彩大戏。这样,角马和狮子都强壮起来,都逃脱了物种毁灭,成为草原上永恒的风景。
当然,茅古斯没有角马惊人的速度和狮子雄健的体魄,但同样靠上苍赋予的原始本能,用迁徙逃避着瘟疫、洪水、天火和寒冷,躲避或抗击着虎豹狮狼,繁衍生息着。他们可能也在本能地做梦,梦都是同一个内容:躲过虎豹狮狼的追袭。但和角马不同的是,这梦中还有另一个内容,那就是杀死它们。怎么去杀?我的想象有些茫然。
直到有一天,他们蓦地发现尖锐的枝桠,更能刺穿野兽厚厚的皮毛;锋利的石头,在长距离厮杀中更有杀伤力。于是,茅古斯试着用笨拙的手将枝桠磨尖,将石头磨利。他们用最初的智慧捕获了猎物的同时,也倏地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有虎的尖牙、狮的力量。他们欣喜地享受着饕餮大餐,浓浓的香气在原始森林弥漫。这时,一个茅古斯也许是饱后伸一个懒腰时自然地发出很舒服的“噢嗬”声,也许是另一个茅古斯仍沉湎在与猛兽厮杀或迁徙劳作中本能地发出“嘿嗬”声。这个声音在某天某处的山林河畔响起,从而诱发了一连串的附和。之后,每到这个时候,便有更多的“噢嗬”、“嘿嗬”声在森林响起,此起彼伏,绵绵不绝。这时,便有几个好动的茅古斯随着这声音笨拙地摆动肢体,人类最原始的音乐舞蹈便这样出现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不着边际的想象,也许幼稚荒唐,但我一闭上眼睛,脑中竟全是这些。现在,学者专家们对茅古斯的起源还存在很大争议。有的认为是披裹着茅草棕叶的原始人,有的认为是浑身长满粗毛的裸体远古人,有的认为茅古斯其实是“毛故事”或“故事拔帕”,是土家语的汉译音……分歧虽有,但也存在共识:茅古斯乃古戏剧。他们经多方考证后称之为“中国古戏剧的最远源头之一”。
于是,我又常常陷入冥想之中,想象茅古斯从本领地生存和舞动进化到有对话、有情节的戏剧时,中间必有一个触到艺术神经的茅古斯将之衔接,就像人类从猿进化到真正意义上的人时有类人猿一样。这位天才的茅古斯是谁?我不得而知。但自然进化的结果,当初懵懂笨拙的茅古斯不仅像善奔的角马和雄健的狮子一样生存到了现在,而且成了这个星球的主宰。
此时,我不由想起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前几年,一男一女两位日本学者为了亲眼看看最原始的茅古斯,专程来到了湘西永顺。看表演时,他俩极其专注,一脸虔诚。表演结束后,他俩语出惊人:寻找大和民族的根。因为在日本,他们也发现了用茅草棕叶披裹身子演戏的“毛人”,考证后也被确认是日本最古老的戏剧之一。后来,我在电视上陆续看见披裹着茅草棕叶之类的人,操着令人费解的语言在跳、在吼,他们是非洲的土著人、美洲的印第安人、大洋洲的毛利人……同样的混沌朦胧,同样的懵懂无知,同样的本性使然,同样创造了生命和文明的奇迹。这一刻我发现,这个星球上的文明是如此惊人地相通。
茅古斯晓得什么?!这是一位演了一辈子茅古斯的土家泼帕对茅古斯的理解和认识,这种理解和认识坦诚率真、平淡如水,但却深入骨髓。因为人类一切文明,无论多么辉煌与灿烂,都是从生命最原始的本性及未知和无知中脱胎而出,正如余秋雨先生所言:未知和无知并不是愚昧,真正的愚昧是对未知和无知的否认。
老人无疑是睿智的。我想,这世上最深奥的东西有时惟一能做深刻阐述的,往往只有最坦率、最平淡的语言。
(稿源: ○向洪斌)
[ 本帖最后由 土司王 于 2007-11-9 22:02 编辑 ]